如墨色般的藤蔓缠上了他的手腕,蜿蜒而上半个臂膀,藤身泛着森森莹光,这便是早已绝迹的。
——青墨妖藤。
待又一个转角,伏耳直接抱臂依靠在漆柱上,望着面前假山堆景,流水潺潺。
一条石拱长桥横跨在不远处,分别朝着不同的两个方向,皇帝所在和她的后宫们。
他欠凤璎珞一条命,已经赠了凤璎珞一根梧桐枝,应是已经偿还了人情。可那家伙嘴皮子利,现在倒是手握了他十年身债。
想到这,伏耳啧了一声。
转头却又笑了,因为这场买卖,占便宜的是他。
外面的人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就在皇宫,在皇子身边。凤璎珞只是让他提供一些武力支持,白白供养他和这小家伙十年。
思及小家伙,伏耳朝手腕上的藤蔓看去,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的怪物了。
青墨色的藤蔓紧紧攀附在袖甲上,若往它出现的位置往里面看去,便会惊奇的发现,它竟像是从人的肌肤里生长出来的。
血肉便是它的养料,它赖以生存的寄居地。
藤蔓就这么被伏耳盯了一会儿,随后缓缓在他的视线里开出了一朵黑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摇晃晃。
面具下少年的脸色一僵,把头扭向了另一边,极速说了一句,“丑。”
花谢了~
簌簌。
原本瞧着精翠鲜壮的粗长青藤一下子蔫了下去,一副被狠狠打击了的模样。
伏耳真的没眼看,谁能想到古战场上能轻松血洗十万精兵的杀藤青墨竟是这般的幼稚?
是不是当初稼接的时候出了问题。伏耳手指轻扣鬼面,认真思考。
问题是要从根源上解决。祖坟位置不对会出事,同理这藤蔓从原初形态就有问题,那还得了。
可不待他多想,远方出现的一个身影让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这皇宫,他有三个地方不喜欢去,更准确的说是几个人。
慕许年带着良时在御花园内缓步轻移,似是在观赏莲韵池的景色,但若细看,便知他频频张望乾宸宫所在的方向。
那是皇帝休息处所,但其实御书房也在那个方向,不过大体位置上,乾宸宫更靠近后宫些。
来人男子容色清贵隽美,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却已经是一国凤后。不说宠冠后宫,但也是帝后相敬如宾。
听说这位继凤后和先凤后乃是兄弟关系,先凤后薨逝不到半年,皇帝就跟疯了一样迎娶了刚出阁的慕家小公子。
慕家倒是欢喜了,不知这位守了数年“活寡”的凤后如何想的。
毕竟凤鸣人心照不宣的都知道,当今的陛下在政事上从不懈怠,很少出差错。但当年凤朝歌身为王女时,与王夫慕华言琴瑟和鸣,言笑晏晏,是京城里难得的恩爱眷侣。
睹物思人,睹人思人。只可惜误了佳人年少,葬送此生流年光景。
伏耳心中笑了两声,他可没有办法同情慕许年。先前他之所以忌惮慕许年,因为这是青墨妖藤给他的警示。更甚至在那凤后慕许年出现后没多久,青墨就催促他赶紧离开。
这次倒并不是伏耳第一次见慕许年。之前相遇,伏耳手头有事,不用青墨提醒就早早离去。
今日他倒要瞧瞧究竟是什么东西,让青墨如此避而不见。罗刹鬼面覆于面上,手也逐渐摸上了腰刀。
伏耳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慕许年。
青墨妖藤的伴生虚化能力,以常人肉眼是根本察觉不到使用者的行踪。是慕许年身上有什么东西,还是他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伏耳眼中闪着一簇鬼火,疯狂摇曳着,如同此时他整个人一般。
但远处清素衣装的慕许年视线却直接越过了伏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他一个,与先前路过伏耳的宫侍没有差别。
鬼面下少年的眼中迅速闪过失望的神色,看来他白期待了。转身欲走,却在下一刻,本来有些懈怠空想的少年因为一个称呼竖起了耳朵。
“殿下,小皇女可能还被陛下留在御书房……皇女殿下一向是常来凤仪宫的,您不必专门来这等着。”跟在慕许年身后的良时小声劝慰着自家主子。
殿下这些年对小皇女最为上心,自皇女离宫后,那日子在心里都是掰着指头来算的。
可不,今日瑞安殿下一传来回宫消息,自家那原本不喜外出的殿下破天荒的出了凤仪宫的宫门,更别说是来这人多纷杂的御花园了。
殿下出门自然是好事,但是殿下对皇女的态度,慕家人后面估计是又要闹了。
陛下都不曾碰过殿下,慕府还希望殿下能得愿一个皇女,就算是皇子,也当真是异想天开。
良时心里叹着气,为慕许年着想着。
慕许年摇了摇头,落寞道:“我连期许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青年眉眼下垂,脸部线条勾勒间一笔一画都极为浅淡。
良时一下子就慌了,“殿下……怎么会呢,殿下肯定是有期许的权利的,奴才说错话了,请殿下责罚。”
慕许年扫过他一眼,“回去自领。”
良时低头,应了声是。
皇宫后院莺飞蝶舞,满园春色不及青年眼眸淡色半分,尤其是那清清冷冷的身段,可不像是个俗世中人。
宫里的男人果然无聊,总是苦大仇深的。
伏耳听得没趣了,转身大步走开,但是他想了又想,那男人应当不是小殿下的生身父君,对小殿下这般关照。
其心有待考究。
人走远了。慕许年往廊下最后一根漆柱看去,那里……方才有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