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得久,化得也慢。待到沈念满百日这一日,檐上的冰凌仍垂着,像一排排透明的牙,风一吹便轻轻颤。可雪意已弱了许多,天光是清亮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承相府的瓦上,白得晃眼。
这一日,相府门前车水马龙。朱门大开,门环被叩得“咚、咚”作响,门房忙得脚不沾地,高声唱喏,把来客一一迎入。贺礼流水般抬进府里:绸缎堆叠如山,玉器在匣中泛着温润的光,金器压得托盘微微沉,香料的气息一缕缕散开,与府里熏的沉水香交织在一起,像把富贵二字揉进了空气里。
内院更是热闹。
廊下挂满了红灯笼,檐角的风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丫鬟们捧着茶盏穿梭,裙摆扫过地面,像一朵朵移动的云。管事的婆子指挥着小厮搬桌椅、铺红毡,声音压得低,却句句利落。戏班子在偏厅搭了台,锣鼓一响,丝竹声便漫了出来,穿过回廊,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的主角,是沈念。
她被乳母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百日的孩子皮肤白得像雪,眉眼却已隐隐有了形状,睫毛长而软,像两把小扇子。她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仿佛也知道这一日与往日不同。
丞相沈砚之换了一身绛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温润,却仍带着几分朝堂上的端肃。他立在厅门口迎客,语气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有人道贺,他便含笑举杯;有人提及国事,他便轻轻带过,像把锋利的刀藏进锦缎里,只让人看见华美,看不见寒芒。
夏氏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绣兰纹的褙子,外罩一件素白披风,披风边缘滚着一圈细绒,衬得她气色柔和。她刚生产不久,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却仍亲自出来应酬。她的笑容温婉,眼神却时时落在乳母怀里的沈念身上,像怕一转头,孩子便会被这喧闹的人潮吞没。
沈夏也在。
她四岁,穿一身石榴红的小袄,头上梳着双丫髻,发间系着珍珠串。她站在夏氏身侧,手里拿着一只小玉兔,神情却不像同龄孩子那样贪玩。她看着宾客们的笑脸,又看看被众人围着的妹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像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姐姐该有的样子。
“阿夏,”夏氏低声唤她,“别乱跑,跟着母亲。”
沈夏点头,声音清脆:“嗯。”
她却仍忍不住抬眼去看沈念。妹妹被抱得高高的,像一颗被捧在掌心的明珠。她忽然觉得,这府里好像从今日起,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宴席开得极盛。
厅内酒盏相碰,笑声不断。菜一道道上来,热气腾腾:清蒸鲈鱼如玉片,烤乳猪皮脆油亮,汤羹醇厚,香气扑鼻。戏台上唱着《游园惊梦》,唱腔婉转,听得人心里发软。外头阳光正好,廊下的红梅开得正艳,雪水从枝头滴落,像细碎的珠。
到了午后,最热闹的环节终于到了——抓阄。
这是京城富贵人家的习俗:孩子满百日,摆上笔墨纸砚、算盘、剪刀、胭脂、玩具、书本等物,任其抓取,以卜将来的性情与前程。相府的抓阄自然办得更讲究,红毡铺地,案几摆得齐整,器物皆是上等。
丫鬟们把一张矮几抬到厅中,上面铺着明黄的锦布。几上摆着:
一方端砚,墨光沉沉;
一支狼毫笔,笔锋如新;
一叠宣纸,白得像雪;
一把小巧的算盘,珠子圆润;
一柄剪刀,银光闪闪;
一盒胭脂,香气甜腻;
一个玉如意,温润通透;
还有——
一副琵琶。
那琵琶被放在几的一侧,琴身呈温润的琥珀色,弦线细密,像一条条被拉得笔直的银丝。琴头的花纹刻得精致,琴面上还覆着一层薄纱,像怕尘气污了它。它与旁的物件相比,显得格外安静,却又格外显眼,仿佛天生就该被人看见。
宾客们围了上来,笑着议论:
“相爷家风雅,竟连琵琶都备上了。”
“若小千金抓了琵琶,将来定是个能歌善舞的美人。”
“丞相大人的女儿,将来怕是要入宫的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却又都默契地没再往下说。宫里的事,在相府里是不能乱说的,哪怕是贺喜的场合。
夏氏站在矮几旁,目光落在琵琶上时,指尖轻轻动了动。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把目光转向沈念,像在祈祷女儿抓些更“稳妥”的东西——比如笔,比如砚,至少是读书识字的前程。
沈砚之也在一旁。他端着茶盏,神色淡淡,仿佛只是看热闹。可他的目光在琵琶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不经意,却又像早已知道结果。
乳母把沈念抱到矮几前,轻轻将她放下。沈念的小脚踩在红毡上,软软的,像踩在云上。她先是愣了愣,眼睛在那些物件上转了一圈,像在认真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