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轻轻“嗯”了一声,像把话题就此收住。乐声再起,舞姬重入殿中,满堂又恢复了笑语与杯盏相碰的清脆。
而沈念的目光,落在殿角那只临时借来的琵琶上,心里却已悄悄盼着:等那副西域琵琶到了,她一定要先弹一曲,看看它到底能唱出怎样的风。
沈立被安置在外廷偏殿的小宴上。这里虽不如正殿那般庄严肃穆,却也处处讲究:矮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蜜饯,银壶里温着果酒,殿角燃着淡淡的檀香。陪坐的多是宗室与大臣家的孩童,由嬷嬷与内侍照看着,说话不敢高声,笑也得捂着嘴。
沈立起初还坐得规规矩矩,小手放在膝上,学着大人的样子端茶。可没坐一会儿,他就忍不住东张西望——那些点心明明摆得好看,却没人敢多拿;那些公子小姐明明同岁,却一个个端着架子,连笑都像写好的。
“你是丞相府的三公子?”旁边一个圆脸的小公子凑过来,小声问。
沈立眼睛一亮,终于有人肯跟他说话了,忙点头:“嗯!我叫沈立。”
那小公子眨眨眼:“听说你姐姐今天在正殿跳舞,是不是真的?”
沈立正要得意地说“当然”,又想起二姐教他的“宫里别乱说话”,便把话咽回去,只含糊道:“我……我也不太清楚。”
小公子一脸失望,又去跟别人嘀咕。沈立更觉得无聊,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着,心里想着:要是能去花园里跑两圈就好了。
偏殿里也有乐声,却是柔和的小曲,不像正殿那样盛大。舞姬没有,只有几个小太监表演杂耍:抛球、转碟、顶碗。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沈立也跟着拍手,拍了两下又觉得不够刺激——那碗转来转去,怎么就是不掉呢?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内侍唱喏:“诸位公子小姐,外头风大,莫要乱跑。”
沈立心里一痒,趁嬷嬷低头给人递点心,偷偷溜下席,像小泥鳅一样钻到帘后。帘外是一条短短的回廊,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光在地上摇来摇去,像在逗他玩。
他沿着回廊跑了几步,听见前头有轻微的脚步声。拐过一个弯,竟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廊下,衣袍虽也是皇子规制,却显得有些旧,腰间的玉带也不如旁人那般华丽。那人低着头,像在看地上的影子,又像在听远处的乐声,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沈立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今天在偏院里遇到的那位受罚的皇子。他心里一软,悄悄走近两步,小声问:“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却略显苍白的脸。他看了沈立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警惕,声音很轻:“我……不想去那边。”
沈立挠挠头,想了想,忽然把手里攥着的一块桂花糕递过去:“那你吃这个。可甜了。”
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小声道:“谢谢。”
沈立见他肯吃,胆子更大了些,凑过去说:“你别难过。要不我们一起玩?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小石子,扔起来可好玩了!”
那人本想拒绝,可看着沈立一脸认真的样子,又想起自己方才在偏院里被他救过,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好。”
两人沿着宫道旁的小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花园。园里有石径、竹影,还有一汪小池。沈立捡了几颗小石子,教他玩“打水漂”。石子贴着水面掠过,“哒哒”两声,像把寂静敲碎。那人一开始总失败,溅得一身水,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像雪后初晴,让人心里一亮。
沈立得意得不行,拍着手说:“你看!我就说好玩吧!”
那人点点头,声音仍轻,却比先前柔和些:“嗯。谢谢你。”
沈立想了想,又认真道:“你要是不开心,就跟我说。我二姐很厉害,她会保护人的。”
那人眼神一闪,像想起什么,却没接话,只把剩下的桂花糕攥在手里,像攥着一点难得的温暖。
玩了一会儿,沈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内侍的唱喏声,心里一惊:“糟了,嬷嬷要找我了!你跟我回去吧,别一个人待着,会被欺负的。”
那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被沈立拉着手往偏殿走。沈立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你别怕,有我呢!”
回到偏殿时,嬷嬷正急得团团转。见沈立带着一位皇子回来,嬷嬷脸色煞白,忙跪下行礼:“奴才不知殿下在此,奴才失仪——”
那人摆摆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无事。是我自己出来的。”
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又狠狠瞪了沈立一眼。沈立缩缩脖子,却还是把那人往席上拉:“你坐我旁边,我给你拿点心!”
偏殿里的孩子们见皇子入座,都安静了许多,连呼吸都放轻了。沈立却像没事人一样,给他递蜜饯、递茶水,还悄悄在他耳边说:“你别紧张,他们就是爱装。”
那人被逗得又笑了一下,眼底的阴霾似乎散了些。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响的唱喏声,像从正殿方向飘来的,隔着重重宫墙,只听得模糊的几个字:“……赏……云锦宫衣……西域……琵琶……”
沈立嚼着点心,眨眨眼,没听懂。可他看见旁边几个小公子都竖起了耳朵,连端着架子的小姐也悄悄抬头,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兴奋——正殿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很厉害的事。
他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皇子:“你听见了吗?是不是我姐姐们出事了?”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像。像是在赏赐。”
沈立这才放心,却又忍不住想:姐姐们在正殿一定很风光。等回去,他一定要问问二姐,西域琵琶到底是什么琵琶,是不是比他的小石头还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