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马场的草甸,把白日奔马踏起的尘嚣都揉成了软暖的橘色。晚风卷着青草与松木的淡香,掠过柳荫下铺好的软席,几碟桂花糕与蜜饯摆得随意,少年们散坐着,依旧是没规没矩的嬉闹模样。
明瑶和阿宁一左一右黏着沈念,三人凑在一处咬耳朵,时不时爆出一阵没心没肺的笑,全然没半分闺秀公主的端庄。沈立困得脑袋一点一点,黏在赵晏身边不肯挪窝,赵晏垂着眼,安静替他拂去衣摆上沾的草屑,动作轻得像晚风拂过。赵珩蹲在席边逗弄歇脚的小马,时不时怪叫一声,惹得众人笑骂。
皇帝并未亲临,只遣了常随身边的李太监过来照看。老太监坐在末席,手里慢悠悠转着佛珠,脸上一团和气,瞧着只像奉命陪少年们解闷的寻常内侍,眼底那点浅淡的盘算,半分不曾露在明面上。
入口处的柳影轻轻一动。
一道素色身影踏着暮色走近,衣料干净不张扬,却衬得身形挺拔利落。眉眼细长锋利,瞳色深静,唇畔那点天然的弧度,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生人难近的清锐,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也像雪夜里独行的狐。
是冷亦安。
他没有故作疏离,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循着空位坐下,目光淡淡扫过一圈,最后自然落在沈念身上,眉梢微挑,带了点熟稔的调侃:“方才赛马,你倒是比马还精神。”
沈念横他一眼,嘴硬得很:“总比某些人坐在一旁,连喝彩都懒怠得好。”
明瑶和阿宁在一旁偷偷挤眼,却没敢明目张胆打趣——经过御猫那桩案子,她们早习惯了两人这般你来我往的相处,只当是寻常旧识斗嘴。
冷亦安唇角极轻地弯了弯,没再追问,只安静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衣料,目光偶尔掠过沈念的方向,又很快移开,淡得像从未留意过。
李太监看在眼里,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笑道:“各位小主子,白日跑马闹得尽兴,眼下天色将晚,不如玩个雅趣的——奴才备了竹签,抽中什么便露个小艺,权当解闷,可好?”
少年们本就闲得发慌,齐声应好。内侍很快捧来一筒竹签,上面刻着琴、笛、舞、诵、书、剑等字样,看着全然随机,实则老太监早悄悄动了手脚,只等着那两人撞在一处。
明瑶先抽,指尖勾出一支“舞”字,立刻拽着阿宁要闹;赵珩手气奇差,抽中“诵诗”,垮着一张脸哀嚎;冷亦安随手挑了一支,是“剑”,他垂眸看了看,将竹签收进袖中,依旧是那副淡静模样;赵晏抽中“书”,只淡淡颔首,没半分波澜。
轮到沈念时,她漫不经心抽了一支,展开看,是“琵琶”。
恰在此时,魏子衿摇着折扇凑了过来,方才赛马输了沈念,正憋着一肚子气要找补,随手抽了一支竹签,展开一看,竟是“笛”。
空气瞬间安静了半秒。
明瑶和阿宁对视一眼,肩膀立刻开始轻轻抖,却死死捂着嘴,不肯笑出声。赵珩直接趴在草地上,后背绷得老高,明显是在憋笑憋到发抖。沈立睁圆了眼睛,拽着赵晏的衣角小声道:“他们俩一起,肯定要闹笑话的。”
赵晏没说话,只是目光淡淡扫过魏子衿,又落回沈念身上,神色依旧平静。
冷亦安指尖缓缓摩挲着袖中的竹签,原本淡漠的瞳色,极轻地暗了一分。他没说话,没抬眼,只垂眸看着地面,握着竹签的指节,却悄悄收紧了些许。
李太监见状,心里暗笑,面上却只做惊喜的模样,笑呵呵道:“哎哟,这可真是巧了!沈姑娘琵琶弹得绝妙,魏公子笛艺也是一绝,二位少年才俊,不如合奏一曲,给大伙儿助助兴?”
沈念眉梢微蹙,看向魏子衿。她太清楚这人的性子,少年气盛,争强好胜,与自己向来不对付,要合作?可以,却别想让她半分迁就。
魏子衿也皱着眉看她,眼底满是“谁要跟你合作”的傲气,两人四目相对,分明都写着抗拒,却碍于情面,又不好直接拒绝。
内侍很快取来琵琶与长笛,沈念抱着琵琶落座,指尖轻拨琴弦,音色冷冽利落,是她惯来的风格,没有半分要配合的意思。魏子衿持笛站定,鼻孔微微朝天,少年的纨绔气尽数显露,心里打定主意要压过她的风头。
暮色渐浓,柳影在晚风里轻轻晃,少年们都支着脑袋,等着看这场冤家合奏。
李太监笑着抬手:“开始吧。”
下一刻,音律彻底乱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