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的旨意下来得很快。
那日含元殿的余温还未散尽,沈念回到府中时,耳里仿佛还响着琵琶的尾音,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她明明只是去吃顿饭,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皇帝的义女、成了郡主。
宫里来人宣读圣旨时,沈府门前的石阶都像被烫了一遍。沈砚之跪着接旨,背脊挺得笔直,;夏氏哭得说不出话,只知道一遍遍抹眼泪。沈念跪在最前,听着那些“赐封号、赐仪仗、入宗室谱牒”的词句,脑子里却先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以后出门,是不是就不能随便扒着车帘看热闹了?
她压下这点荒唐的笑意,规规矩矩磕了头,谢了恩。等人群散去,她才在母亲的哭声里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去看沈立。
沈立站在廊下,脸色还有点发白,像还没从宫里那道旨意里回过神。见她看过来,他立刻上前一步:“姐,你……真成郡主了?”
沈念眨眨眼,故意装得轻描淡写:“嗯,皇帝认我当女儿了。”
沈立的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是不是……也算皇亲了?”
沈念差点笑出声,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少做梦。你还是你,沈家郎,军功在身的沈立。”
沈立被她一拧,反倒松了些,低声道:“那你以后要更小心了。”
沈念收起玩笑,点了点头。她不蠢,她知道这份体面背后是什么——是更高的门槛,更密的规矩,更多双眼睛。
但她也没打算把自己活成一潭死水。
她仍旧会笑,会闹,会在明瑶和阿宁面前没形象;只是在外人面前,她会把那份灵动藏在清冷里,像把最亮的那点火,收进一盏不晃的灯里。
朱门喧昼,弦影暗藏
朱雀大街上车马往来,尘土被日头晒得发亮,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动的金带。
沈府门前更是热闹。
朱门半掩,门楣上新换的匾额漆色沉稳,“沈府”二字落笔端正,带着状元风骨的清峻。门前石阶下,送礼的队伍排得不算长,却极密——锦盒、名帖、食匣、药材,一件件被递上来,管家沈忠一边拱手道谢,一边把拜帖接得极稳,脸上笑意温和,眼底却半点不乱。
“劳烦诸位惦记,”他声音不高,却能压过街上喧声,“相爷今日在府中理事,不便见客。诸位心意沈府记下了,改日必登门回礼。”
来人多半是笑着的,话也说得漂亮,可那笑里总有几分难以遮掩的热——热里夹着羡慕,也夹着试探。
沈府近来太盛了。
盛得让人眼红,也盛得让人不敢轻慢。
沈丞相本是状元出身,如今位居宰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长女沈夏嫁与新科状元谢临渊,亲上加亲,书香与仕途缠得紧紧的;小公子沈立从军立功,回京后又与几位皇子相交,少年锐气正盛;最叫人说不出话的,是二小姐沈念——竟被陛下收为义女,封为郡主。
这一下,沈家像被抬到了云端。
云端之上,自然少有人敢伸手去攀。
可越是攀不得,越有人想试试——哪怕只摸到一点衣角,也够他们在京中炫耀许久。
花厅里却安静得很。
窗纸被日光映得发白,檐下风铃偶尔轻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玉磬。沈念坐在窗前,手里捻着琵琶弦,指腹在弦上轻轻一滑,声音清而不尖,像春水过石。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软缎的常服,外头罩着薄薄的青灰披帛,整个人显得清冷动人。可那双眼睛偏偏多情,看人时像有一汪水,不经意就把人心口轻轻漫过。
她拨了两下弦,忽然停住,侧头看院中道:“沈立,你练剑能不能换个地方?风都被你带乱了,我弦也乱。”
院中正有少年舞剑。
沈立身形挺拔,衣摆被剑气带起,像一尾黑色的鱼在日光里穿梭。他晒黑了些,眉眼却仍清俊,只是那清俊里多了边关磨出来的硬朗。听见沈念的话,他手腕一翻,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铮”。
“我这是在给你添气势,”他走近两步,挑眉道,“你如今是郡主了,连听我练剑都嫌吵?”
沈念抬眼,唇角一弯:“郡主怎么了?郡主就不能嫌弟弟吵?”
沈立被她噎了一下,正要回嘴,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孩童咿呀声。奶娘抱着谢明煦进来,小家伙穿着小袄,脸圆圆的,眼睛黑亮,像两颗浸过水的葡萄。他一看见沈念,立刻伸手要抱,嘴里含糊地喊:“小……姨……”
沈念放下琵琶,伸手把他接过来,抱得极稳。明煦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小手抓住她的衣襟,笑得像个小太阳。
沈立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他倒跟你亲。”
沈念低头逗明煦:“我是他小姨,他不跟我亲跟谁亲?你别吃醋。”
沈立嗤了一声:“我吃一个两岁孩子的醋?”
话音刚落,明煦忽然转头,伸手去抓沈立的发带,抓不到就急得“呀呀”叫。沈立只好弯腰让他抓,明煦抓住了还得意,笑得更欢。
沈念笑得肩膀都轻颤:“你看,他是在跟你玩。”
沈立被抓得发带歪了,也不恼,只伸手捏了捏明煦的小脸:“小祖宗,轻点,回头把我抓成疯子。”
明煦被捏得“唔”了一声,反而笑得更开心。
花厅里一时笑语不断,连檐下风铃都像被笑声带得更清脆。
门外脚步轻响,丫鬟进来回话:“小姐,夫人说,外头又来了几位夫人递帖,想求见相爷与小姐。”
沈念抱着明煦,抬眼问:“都是谁家?”
丫鬟答:“有户部侍郎家的夫人,还有城东柳家、城西顾家……都是带着礼来的。”
沈念“嗯”了一声,没说话,只低头看明煦。明煦正用小手去摸她耳坠,摸不到就急,急了就用额头轻轻顶她下巴。
沈立在旁边道:“这些人,多半是来探口风的。”
沈念抬眼,唇角仍带着笑,语气却淡了些:“探什么口风?”
沈立耸肩:“还能探什么?你如今是郡主,身份高得吓人。他们想把自家少爷塞过来,又不敢明说,便借着探望之名来试探父亲。”
沈念把明煦抱紧些,声音轻得像风:“父亲不会应的。”
沈立看她一眼:“你倒笃定。”
沈念没解释,只把明煦的小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揉着:“父亲做事,向来有分寸。”
午后,沈夏与谢临渊一同回府。
沈夏穿着艳而不俗的衣裙,眉眼妖娆,偏偏眼神与沈念一样,柔情似水。她一进门就先笑:“我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明煦在里头闹。”
谢临渊跟在她身后,衣袍干净,神情温雅,像一把收得极好的玉尺。他先向沈念行礼,又对沈立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近来府中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