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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雨落金阶,一纸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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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后的第七日,天阴得很低,像有人把一张灰蓝色的纸铺在皇城之上。清晨起便有风,风里带着潮气,吹得宫墙下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到了巳时,云层更厚,雨意已近,连御道上的青石都泛出暗光。

沈念今日起得早。

她在沈府的花厅里练了两段琵琶,指尖发热,便停了手,让丫鬟把琴收起来。她不爱在阴雨天弹得太急——弦音会显得更冷,像敲在冰上。她披着一件素色披风,走到廊下看天,见雨还没落下,便回头对母亲笑道:“娘,今日这风,吹得人心里发空。”

夏氏正坐在榻上挑拣给宫里送的寿礼回谢,闻言抬眼看她,笑着点了点她额头:“你这孩子,心里发空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风就是风,哪会挑人吹。”

沈念被她逗笑,凑过去看那堆锦盒:“这些都要送回去?宫里赏赐本就该谢恩,何必这么麻烦。”

夏氏道:“你如今身份不同,礼数更要周全。人家看着的不是你送什么,是你会不会做人。”

沈念撇撇嘴,小声嘀咕:“做人真难。”

夏氏正要再说她两句,外头管家进来回话,声音压得很稳:“夫人,相爷已入朝。宫里传话,今日朝会恐有要事,命百官不得早退。”

夏氏手一顿,随即笑道:“知道了。”

管家退下后,夏氏才抬眼看沈念,神色仍柔和,却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谨慎:“念儿,今日你就别往外跑了。在府里练练字,看看谱,安安稳稳的。”

沈念眨眨眼,笑得很灵:“娘,你这话说得像要关我禁闭。”

夏氏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温的:“不是关你禁闭。是外头风大,娘不放心。”

沈念被她握着手,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踏实。她向来天真,也向来愿意相信家人——父亲沉稳,母亲温和,弟弟护短,这个家像一张结实的网,把她兜得很稳。

于是她点头:“好,我不出去。我就在家等父亲回来,听他说今日朝会有什么趣事。”

沈母看着她,眼底轻轻一软:“乖。”

同一时刻,金銮殿上。

朝会已开,百官列立,呼吸都压得极轻。龙椅上的皇帝神色如常,唇角似笑非笑,像在听一场寻常奏对。殿中香烟袅袅,檐下风铃在风里轻响,像提醒,又像催促。

西域使团列席偏殿,衣饰鲜明,神色恭谨,却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礼部尚书出列,手持奏章,声音朗朗:“启禀陛下,西域使团递上国书,愿与我朝再结盟好。西域王言,愿求一位公主和亲,以固两国之好,永保边境安宁。”

殿内静了一瞬。

求公主和亲,本是常例。可常例也意味着——一旦应下,便是宗室之女远嫁,牵动无数人心。

皇帝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应允。他只慢悠悠地抬了抬手,示意礼部尚书退下,随即目光扫过众臣,语气像闲谈:“求娶公主?”

他笑了一声:“朕的公主,皆是金枝玉叶。年幼者尚在闺中,年长者已许人家。朕不愿为一时盟好,伤宗室体面,也不愿让骨肉远嫁,徒增牵挂。”

这句话一出,殿内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偏殿里,西域使团的神色却微微一变。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仍旧温和:“可西域既开了口,朕也不好直斥其非。盟好之事,重在诚意,不在名分。朕若一味驳回,倒显得朕小气,也伤了两国情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丞相身上,语气忽然添了一点“征询”的意味:“沈卿,你以为如何?”

沈丞相出列行礼,声音沉稳:“臣以为,陛下圣明。公主不可轻许,然西域诚意亦不可负。当寻一折中之道,既全两国颜面,亦保边境安宁。”

皇帝笑了:“折中之道?”

沈丞相垂眸:“臣不敢妄言。此事当由陛下圣断。”

皇帝点点头,像真的在“深思熟虑”。他抬手摩挲着玉扳指,半晌才缓缓道:“朕倒想起一人。”

殿内更静。

皇帝的目光落在殿中某处,语气忽然添了一点人情味:“朕的义女,沈念。”

满殿哗然。

哗然只一瞬,便又被宫规压下,只剩一片急促的呼吸与低低的抽气声。

皇帝抬手压了压,殿内复归肃静。他继续道:“沈念虽非公主,却是朕的义女,受郡主之封。身份尊贵,足以匹配西域皇子。且——”

他故意停了停,像在回忆旧事:“朕记得,西域有位皇子冷亦安,年少时曾在我朝为质。沈念当年也曾在宫中出入,二人少年相识,也算一段旧缘。以旧缘结新盟,岂不美哉?”

这句话说得漂亮,漂亮得像一场顺水推舟的佳话。

百官听得心里各有盘算,却无人敢当众反驳。

皇帝又看向偏殿方向,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西域既求亲,朕便许亲。只是朕不舍公主远嫁,便以义女相代。望西域王体谅朕一片护女之心。”

偏殿里,西域公主与西域使团皆起身行礼。公主神色明艳,笑意得体;冷亦安则神色冷,目光却在殿中轻轻一停,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皇帝随即抬眼,声音干脆利落:“礼部拟旨——将朕之义女沈念,赐婚于西域皇子冷亦安。择吉日出嫁西域。两国盟好,以此为证。”

旨意落下,如同一锤定音。

满殿百官齐声:“陛下圣明!”

沈丞相出列叩首,声音沉稳:“臣遵旨。”

他叩首时,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起身时,他抬眼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极短,像臣子对君王的恭顺,又像两个人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皇帝也看了他一眼,笑意淡而稳。

随即,朝会继续,仿佛刚才那道旨意不过是一桩“美事”。

可殿内的风向,已悄悄变了。

沈府。

午后,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点敲在瓦上,敲在芭蕉叶上,敲在青石地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沈念在廊下看雨,看得入神。她喜欢听雨,雨能把人心里的杂乱洗得干净些。

沈立从院里跑进来,头发上沾了点雨珠,见沈念站在廊下,皱眉道:“你怎么站这儿?风这么大,着凉了怎么办?”

沈念回头冲他笑:“你管得真宽。你练剑练到下雨还不回,怎么不说你自己?”

沈立哼了一声,伸手把她往屋里拉:“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能一样吗?”

沈念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回头瞪他:“你这是什么歪理?”

沈立一本正经:“歪理也是理。”

沈念被他逗笑,正要回嘴,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沈忠撑着伞,伞沿滴着水,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却仍强作镇定:“夫人,小姐……宫里来人了。”

夏氏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溅出一点,她却很快稳住神色,起身道:“快请。”

沈念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宫里来人做什么?莫不是陛下又要我去弹琴?”

夏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伸手替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动作很轻,却很仔细:“先别乱说话。听宣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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