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起身时,沈念仍抱着那两个锦盒,眼睛亮亮的,像听到什么新鲜事:“皇上还派皇子送我?”
内侍笑得恭敬:“皇上说,郡主远嫁,不可失了体面。皇子送行,方显天家恩典。”
沈念听得开心,像得了夸奖的孩子:“那可真热闹。”
她没去想更深的东西,只觉得这是一份“撑场面”的荣宠。荣宠越大,她越安全,越不会被人轻慢。
赵晏随后便到。他今日穿得素净,却难掩皇子威仪。他进门先向沈丞相行礼,又看向沈念,目光很柔,却不张扬:“郡主。”
沈念笑着点头:“赵晏。”
赵晏的视线落在她怀里的锦盒上,像松了一口气,语气仍旧轻:“东西都带齐了?路上若有不适,尽管说。”
沈念点头:“带齐了。你别把我当瓷娃娃。”
赵晏唇角微动,像要笑,却忍住了。他转身看向沈立,语气明显更亲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自然得像兄长:“今日别冲动。”
沈立立刻挺胸:“我最乖。”
赵晏看他一眼,低声道:“乖就好。路上我看着你。”
沈立被他这句“看着你”说得心里一热,嘴硬地哼了一声:“谁要你看。”
赵晏却不拆穿,只把自己的暖手炉塞到他手里:“拿着,别冻着。”
沈立一愣,随即脸红,小声嘟囔:“……你怎么还给我这个。”
赵晏淡淡道:“你手凉。”
沈念在一旁看得有趣,忍不住笑:“你们俩别在我面前演。”
沈立立刻抬头:“姐姐你笑什么!”
赵晏也抬眼看她,目光温和:“郡主今日……很亮。”
沈念被夸得耳尖微红,立刻端起架子:“皇子慎言。”
阿宁与明瑶在一旁笑得更欢,明瑶故意道:“哟,郡主还会害羞。”
沈念回头瞪她:“你再笑,我就把你的锦盒扔回去。”
明瑶立刻把锦盒抱得更紧:“你敢!”
正厅里的气氛被这几句笑闹暂时暖起来,像把离别的锋利磨钝了一点。
院外忽然传来更整齐的脚步声,伴着凉风卷起的红绸。迎亲的队伍已到,西域使团的旗帜在晨光里猎猎作响。冷亦安作为迎亲首领,走在最前。
他生得美丽妖艳,狐狸眼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夜色里一闪而过的火。他进门后只按礼行礼,言语简短,却在细节上把一切安排得极稳:车辇铺垫褥、防风帘、随行医官、护卫站位。
他没有多看沈念,也没有多说一句。可他站在那里,就像把某种危险的美带进了沈府的晨光里,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沈念走到冷亦安面前,按礼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劳殿下久候。”
冷亦安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语气淡却有礼:“郡主不必多礼。吉时已到。”
沈念点头,转身便要出门。
可就在她迈出门槛的一刻,她忽然回头。
母亲夏氏站在廊下,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却仍努力笑。姐姐沈夏抱着谢明煦,孩子的小手还晃着银铃,清脆作响。姐夫谢临渊站在一旁,神色沉稳,却眼神复杂。阿宁与明瑶站在最后,一个挑眉,一个嘴硬,却都红了眼。
沈念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用力眨眨眼,像把眼泪眨回去。
“娘,”她先看向夏氏,声音轻得发颤,却仍努力轻快,“我走啦。你别想我想得睡不着。”
夏氏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仍笑着:“好……娘不想。娘等你回来。”
沈念又看向沈夏,强撑着玩笑:“姐姐,你要把煦儿教得聪明点。等我回来,他要会背诗给我听。”
沈夏点头,声音哽咽:“好……他会的。”
谢明煦在母亲怀里看着沈念,忽然伸出小手:“姨姨……走?”
沈念的心一下子碎了。她走回去,又抱了抱孩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姨姨去很远的地方。煦儿要乖乖的,等姨姨回来。”
谢明煦似懂非懂地点头:“等……姨姨。”
沈念终于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立跟在她身后,一路都在插科打诨,像要把所有难过都用笑盖住:“姐姐你别怕,我跟阿晏送你!路上谁敢欺负你,我就——”
沈念回头瞪他:“你就怎样?你就先把自己管好。”
沈立立刻挺胸:“我当然管得好!”
赵晏走在沈立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像无声的安抚。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护着,让沈立的情绪慢慢稳下来。
沈念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路或许不会太坏。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队伍出了沈府,锣鼓声起,街巷百姓围观,人声鼎沸。红绸在风里飞扬,像把京城的繁华都系在她身后。可越往前走,越能感觉到风变得更硬,像在提醒她:京城的暖,很快就要被甩在身后了。
沈念坐在车辇里,车帘被风吹得轻动。她低头,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只平安囊,掌心被那点温度熨得发暖。
她想:爹爹的心意真暖。
她又想:等我到了西域,也要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不让他们担心。
车辇外,冷亦安骑在马上,狐狸眼在晨光里显得更妖更冷。他没有看车辇,却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他只抬眼看向前路,那里风沙渐起,远方苍茫。
而在那苍茫的尽头,命运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