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在一旁添茶，茶盏落案，发出一声轻响。沈念抬眼，看见那侍女手背被风吹得发红，便放下琵琶，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软：“外头风硬，你别总站在风口。去屋里把暖炉添一添，手也捂一捂。”

侍女一愣，忙低头应是，转身时脚步轻快了些，像被人轻轻托了一把。

沈念重新抱起琵琶，慢慢弹了一段。琴声在小院里散开，绕过廊柱，落在院中的花木上。枝头的花被风吹得轻颤，像听得入神。她弹到一半，忽然停住，指尖按在弦上，细细的震颤沿着指腹爬上来，痒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轻，却让她眉眼一下子生动起来，像冰面裂开一点春。

正这时，院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隔着门，仍旧压得极稳：“二公主、四公主驾到。”

沈念指尖一顿，弦声戛然而止。她抬眼，院里的风恰好掠过，风铃轻响，像提醒她什么。她把琵琶轻轻放下，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不疾不徐：“请。”

院门推开，先进来的是冷明萱。她今日穿得素雅，浅碧色衣裙，外头罩了件薄披风，披风边缘被风掀起一点，像春水的浪。她的步子很轻，进院先看了一眼廊下的琵琶，又看沈念的脸色，笑意温和：“七皇嫂，我们来叨扰了。”

沈念敛衣行礼，声音清泠却不失礼：“二公主哪里的话。院里清静，正缺些热闹。”

冷明萱身后，冷明妍像一只小雀似的蹦进来。她穿着浅粉衣裙，发间扎着小辫，辫梢系着彩线，跑起来彩线一荡一荡的，像把阳光也甩得乱跳。她一进门就先找琵琶，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七皇嫂！你在练琴吗？你现在弹给我听吗？”

沈念被她问得忍不住笑，像被人把心尖轻轻挠了一下。她伸手虚虚挡了挡，语气放软：“先坐，喝口茶。你跑这么快，小心呛着风。”

冷明妍却不肯坐，绕着沈念转了半圈，又去看廊下的琵琶，像看什么稀世珍宝。冷明萱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明妍听说你会弹琵琶，惦记了一路。我本想劝她别闹，可她不肯，只好带她来看看你。”

沈念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笑得更轻松：“她不闹。这样才像来玩的。”

侍女很快搬来小几与软垫，又端上点心与蜜酪。蜜酪甜香一散，冷明妍立刻被勾住，乖乖坐下，捧着蜜酪吃得一脸认真，嘴角沾了一点甜，像偷喝了蜜的小狐狸。

冷明萱先不催她玩，只与沈念闲聊，语气温柔却不越界：“皇嫂住得还惯吗？偏殿风硬，夜里可要当心。”

沈念点头：“还好。就是弦紧些，练起来总觉得手生。”

冷明妍一听“弦紧”，立刻把蜜酪放下，拍着小手：“那我们先玩！玩累了你再弹！”

冷明萱看了她一眼，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你呀，总把‘玩’放在前头。”

沈念笑着接话：“玩也很好。玩累了，弦也服帖了。”

冷明妍眼睛更亮：“那我们玩投壶！我会投！我上次看别人投，我也会！”

沈念本想推说院里没有投壶，侍女却已会意，轻声道：“王妃，前几日殿下让人送来的投壶还在库房，要不要取来？”

沈念微怔，随即点头：“取来。”

冷明妍立刻从软垫上蹦起来，围着小几转圈，嘴里念着“投壶投壶”，像在给风也下命令。冷明萱坐在一旁，笑意温柔，眼神却很稳，像把这院里的热闹都看得清清楚楚。

投壶取来后，木壶放在院中央，壶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箭矢递给冷明妍时，她握得一本正经，像握着什么军令。她先投了一箭，箭擦着壶口落下，发出“叮”的一声。

冷明妍愣了一下，眼睛立刻红了：“我明明会的……”

沈念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走过去蹲下，与她平视，语气轻得像哄人：“你会的。只是这箭比你上次看见的重些，角度要再偏一点。来，你看——”

她抬手，指尖轻轻调整冷明妍的手腕，教她把箭尖抬高一分，再放低一分。她教得认真，却不摆架子，像在教一个小师妹。

冷明妍照做，第二箭果然入壶，发出一声闷响。

“中了！”冷明妍立刻破涕为笑，拍手拍得像要把风铃也拍响，“我中了！七皇嫂你好厉害！”

沈念被她夸得忍不住笑：“是你厉害。我只是借你一点手气。”

冷明萱在一旁看着，笑意更深，轻声道：“皇嫂这样哄她，她以后天天要来。”

沈念抬眼，故意眨了眨眼：“她要来，我便弹给她听。反正我下午也无事。”

冷明妍一听“弹”，立刻又想起正事，抱着箭矢不撒手：“那你现在弹！我投中了，你要奖励我！”

沈念笑着应下，回到廊下抱起琵琶。她先拨了两下，试了试音，随即弹了一段轻快的小曲。琴声在小院里流动，像春水绕过石缝，清亮又软。冷明妍听得目不转睛，连蜜酪都忘了吃；冷明萱则端着茶盏，静静听着，眉眼柔和，像把这片刻的清静也听进了心里。

曲子弹到一半，冷明妍忽然凑到廊下，小声问：“七皇嫂，你弹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会开花？”

沈念指尖一顿，随即笑出声：“你这是什么比喻？”

冷明妍一本正经：“就是很好听。好听得我心里痒痒的，像有花要开。”

沈念被她逗得心口发软，便又弹了一段更轻快的，像给她心里那朵花添一点风。冷明萱在一旁轻轻拍手，声音不大，却很真诚：“皇嫂弹得真好。听着让人心里安稳。”

沈念停下，指尖仍压在弦上，笑意未散：“二公主谬赞。我只是弹着玩。”

冷明妍立刻接话：“玩也要弹！你以后每天都弹！我每天都来听！”

冷明萱轻轻咳了一声，像提醒她别太任性：“明妍，别胡闹。皇嫂也有自己的事。”

沈念却笑着把话接过去，语气仍旧清泠，却带着一点护短的软：“不胡闹。她要来便来。只要她不嫌我弹得难听。”

冷明妍立刻大声宣布：“不嫌！你弹得最好听！”

她说完，又跑去投壶，像要把“最好听”的奖励再赢一遍。冷明萱看着她跑远，才转头对沈念轻声道：“皇嫂，宫里人多，你在偏殿练琴清静，是好事。只是……若有人听见风声，来的人便不只是我们了。”

沈念握着琵琶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笑意仍旧在：“我知道。我只在下午弹一会儿，不招摇。”

冷明萱点头，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若有什么不便，也可以让人告诉我。我能帮的，会帮。”

沈念心里一暖，却仍把话说得得体：“多谢二公主。”

日影渐渐西斜，院里的光也变得柔和。冷明妍终于玩累了，抱着最后一块蜜酪，坐在软垫上打哈欠。冷明萱起身告辞，替她理了理披风：“该回去了。再晚些风更硬。”

冷明妍不肯走，拉着沈念的袖子，眼睛湿漉漉的：“我明天还来。你还弹给我听吗？”

沈念笑着点头：“弹。你若来，我就弹。”

冷明妍这才满意，像得了圣旨，跟着冷明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回头，又补一句：“七皇嫂，你这里的茶好好喝。比宫里的香好闻。”

沈念一怔，随即笑：“那你明天来喝。”

院门合上，小院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墙头掠过，风铃轻响，像把刚才的笑声轻轻收进夜里。沈念抱着琵琶坐回廊下，指尖拨了一下弦，声音清泠。她看着院里那只投壶，忽然觉得这偏殿也不是那么偏了——至少，下午的风是软的，琴声是清的，而那一点点热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