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孝宽继续道:
“小妹心中焦急,运笔如飞,急急忙忙重新画完了。我们又是点火,又是摇了一夜的扇子,只盼画像快干。可刘大人早已走了,我与小妹在石窟里等了一天一夜,也迟迟不见身影。我们对尹仲磕头哀求个不住,求他放我回家先请个大夫,尹仲却死活也不答应,甚至连请人传个话也不愿意。
“待到第三日午后,刘大人才姗姗来迟,对着壁画摇头晃脑点评一番,勉强点头验收了。
“我那已是急得心神不宁,一路狂奔着回家,可……”
梁孝宽声音颤抖,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阿绚伏在地上不断啜泣。
“家中已被大水淹没,我妻子死在了洪水浸泡的产床上,尸体已经僵硬了。两岁的女儿受到了惊吓,从此便痴痴呆呆……”
鱼乔亦是喉头发紧,心中却一凛,莫非这小女孩便是阿痴?
“这件惨事传来传去,最后让刘熙元知道了。王大人,你猜猜,这畜生说了什么?”
鱼乔沉默不语。她实在说不出话,只觉一股酸楚涌向心口,眼圈已经红了。
梁孝宽惨笑道:“这畜生说,‘暴雨山洪,都是天气的错。既然如此,那本官便特许你开凿一四神窟,在墙壁上绘制风雨雷电四神像,以求风调雨顺。’我……我的妻子,我未出生的孩子,我的女儿阿痴,皆因这三人而死。全家已毁,我得到了什么?一座节度使大人特许的四神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梁孝宽仰头狂笑,声音凄苦嘶哑,状若癫狂。忽然笑声止住,他泪痕满面,恶狠狠地道:
“很好!既然如此,我便要这三人死于风雨雷电四神之手。那两人已死,可惜,只可惜……”
只可惜周庸还活着。
鱼乔在心中默默替他补全,她心中仍记挂着阿痴的死状,问道:“阿痴那孩子倒在客栈外,是因为放蛇意外死的么?”
提到阿痴,梁孝宽猛然一颤,泪流如注:
“是!也不是!她是……是老天爷瞧我做错了事,要将我唯一的孩子也收回了!我,我宁愿被蛇咬死的人是自己!
“那一日。我和小妹按照计划杀了刘熙元。如你们所说,小妹先将绸裙铺在地上,又用掺了石龙子的血水给刘熙元洗头。等到夜深人静,我从床里将麒麟蛇放进他房间,眼瞧着蛇将刘熙元咬死了,那一刻……那一刻,可真是痛快极了!我此生从没这么痛快过!”
他顿了顿,又道:
“小妹从一层拉动绸裙,制造出闪电火花,待到蛇从窗户孔隙里游出,这事情就顺利完成了,可这时却出了岔子……”
梁孝宽说着,向凌二三一指:
“这少年好快的速度,一眨眼便冲到跟前。我根本来不及将蛇收走,只能勉强将羽翼张开,乘着东风赶忙往千佛窟方向飞走了。而阿痴……阿痴这孩子虽然受了惊吓后便不大聪明,可她心里仍是担忧着我这父亲。那一日她定是守在暗处,见我走得匆忙,便自作主张,要替我将毒蛇收了。
我……我……为了训练蛇,扮作彩戏班的班主,家中养了不少喂蛇的石龙子,阿痴经常拿出去玩。麒麟蛇嗅到阿痴身上石龙子的气息,便开口咬在她手腕上……”
凌二三沉默不语,那日追逐雷公本是一时兴起,不料却间接造成了阿痴的惨死。他默了片刻,道:
“这事怪我。我虽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却能让你捅几刀泄愤。你动手,我绝不闪躲。”
梁孝宽惨笑道:“杀了你又有何用?阿痴不能起死回生,何况冤有头债有主,这不是你的错。怪只怪我……不!怪只怪那三个畜生!”
说罢从怀中拔出一柄匕首,猛然向周庸刺去。
鱼乔心中一凛,使了个眼色,凌二三立即会意,白袖翻卷,五指已经擒住了梁孝宽手腕,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周庸缩在乔凌两人身后,披头散发瘫坐地上,浑身震颤,已经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曹毕娑却极有眼力见,立即从杂物间里搜到两截麻绳,将梁孝宽与阿绚两人绑了个结结实实,拴在门口木柱上。
梁孝宽浑身脱力,动弹不得,坐在地上仰天长哭,绝望的哀嚎似兽非兽,似鬼非鬼。阿绚亦是泪水涟涟,沾湿了衣襟。鱼乔心中怆然,只觉一阵阵酸楚袭上心头,视线朦胧,自己也忍不住快要落泪。
瞧着他们哭作一团,她正待说些什么,忽听见嗤地一声轻响,这声音来却自于身边的同伴。
她侧过脸去,看见了今夜最为惊恐的一幕。
一柄锋利的短剑刺穿了凌二三左胸,鲜血喷涌而出,点点滴滴染红了少年的白衣。
周庸站在他后方,长发遮住的脸色阴晴莫辨,持剑的右手仍在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