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玦混沌麻木的神经被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抬头!
在漫天呼啸的灰色雪粉尽头,那片铅灰天空与死白冻土交界的远方,竟诡异地亮起了一片连绵起伏的……灯火?!
微弱。
昏黄。
如同风中残烛般明明灭灭!
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如同浸染在阴霾里的、巨大坟场中无数飘摇的引魂灯烛!微弱的光晕在死寂的灰暗背景中挣扎,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映照出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森与孤寂!那绵延的点点灯火,一眼望不到尽头,正随着呜咽般风嚎的节奏,幽幽晃动,宛如一片沉浮在冥河之上的鬼灯之海!
千灯坊!
一股寒意比荒原的风更刺骨地扎进了脊椎!洛明玦的脚步下意识顿住。并非喜悦,而是面对未知恐怖的巨大忌惮。那灯海!那呜咽!那气息!无一不透露着极致的诡异!
但他别无选择。识海中那冰冷的任务提示如同烙印般灼烫:【任务状态:未完成】……【失败惩罚:生命维系核心能量断绝】。
深吸一口气,那粘稠的灯油与纸灰气息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翻腾的恶心。他压下喉间的腥甜,拖着残腿,顶着愈发尖锐刺骨的寒风,一步一步,如同趟入泥沼般,朝着那片摇曳的鬼域灯海挪去。
靠近。
诡异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糊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那股直透灵魂的悲恸呜咽声也越来越清晰,不是来自某个个体,而是仿佛这片区域的空气、每一粒尘埃、每一盏灯都在发出这无声的哀泣!
终于,踏入了灯海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冷!
这哪里是什么坊市?!
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废弃骸骨、扭曲废铁和冻土堆积而成、被无数盏昏黄幽灯照亮的巨大坟场!
那些“灯”,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灯盏!
而是一个个……蜷缩着、佝偻着、如同风干标本般的——
人!
无数的、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灯引”!他们大多肢体残缺,或瞎或聋,如同生长在冻土里的诡异植株,死死地“扎根”在冰冷的坟场泥地上。每个人的天灵盖正中,都被一种粗糙冰冷的黑铁“灯座”残忍地贯穿固定!灯座的顶端,则托着一只只形状各异、粗糙肮脏的破碗或瓦罐,里面盛满了粘稠浑浊的黑油!一根同样粗糙、浸满了黑油的灯捻,从那黑油中探出,被点燃。
幽黄微弱的灯火,就在这些枯槁佝偻的身影头顶摇曳!豆大的火苗被阴风吹得东倒西歪,灯油燃烧发出滋滋的劣质声响,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恶臭!灯火每摇曳一次,都映照出下方那一张张模糊而麻木的脸孔!
他们大多双目空洞无神,仿佛灵魂早已被头顶那盏诡异的灯火抽干,只剩下一点卑微的躯壳本能。唯有一些气息稍强、似乎还未完全枯死的,脸上凝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与痛苦!他们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如同离开水的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无声的绝望,汇入了这风中呜咽的悲恸之海!
灯火的光晕彼此交叠,形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昏黄光影。光影中,几道如同幽魂般的灰影正在这些“灯人”之间无声穿梭。
灰袍裹身,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有偶尔露出的指尖,枯槁干瘦如同被吸干了水分的树枝。它们行动飘忽,如同没有重量的纸灰,手持着长柄的木瓢,从一个黑铁灯座的破碗里舀起粘稠的黑油,步履蹒跚地走到下一盏濒临熄灭的灯火前,机械地、小心翼翼地将黑油倾倒进另一个破碗,补充燃烧,维持着这千万盏鬼火不至于彻底熄灭。
灯人。灰影。昏灯。腐朽的冻土荒坟。以及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绝望悲恸!
洛明玦的胃里剧烈翻腾!强烈的呕吐感和刺骨的寒意冻结了所有思维。这就是……千灯坊?那些灰影就是引灯者?而他“引灯”的任务,就是加入它们——熄灭一千盏祭魂灯?
灯如何灭?任务提示:【灯不可触血】。不可触血!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上、腿上依旧渗血的伤口,看向那四条垂落在地、泛着冰冷光泽的锁链——它们此刻寂静无声。
任务开始了吗?如何开始?在无数灰影无声的巡弋中,在一盏盏以人魂为油、以血肉为灯的鬼火注视下,熄灭它们?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就在他心神剧震、进退维谷、被眼前这片无声地狱震慑的刹那——
呼!
一股极端阴冷、带着浓郁腐朽死气的气流,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右侧猛地吹拂而来!带着如同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
洛明玦的寒毛瞬间炸起!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右腿完全废了无法用力,他只能就地向左侧猛扑!但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砰!
一柄材质粗糙、边缘带着腐锈的冰冷木瓢,如同枯骨的利爪,重重地、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他右肩刚刚翻卷的血污伤口上!力量不大,却带着一股极其阴秽的死寒之气!
“呃啊——!”剧痛混合着恶寒瞬间贯穿身体!伤口的血肉仿佛被倒入了剧毒的寒霜,传来令人头皮炸裂的腐蚀感和冻僵感!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重重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冻土地上!啃了一嘴混杂着冰碴与腥秽味的泥土!
惊恐地抬头!
一个比他略高半头的灰袍身影,不知何时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刚刚位置的右后方!宽大的灰布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个弧度诡异向下耷拉着的、毫无血色的干瘪下巴。枯槁得如同树皮般的右手,死死抓着那柄刚刚砸在他伤口上的污秽木瓢!那瓢柄一端还滴落着几滴浑浊粘稠的黑油。
兜帽阴影中,两点极其细小的、如同灰烬余烬般的诡异红光,死死地锁定了洛明玦!那光芒,绝不是人眼!
喉咙里发出如同砂砾摩擦的嗬嗬声,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针对外来者的冰冷排斥!
同时,四面八方,那些原本还在机械巡弋、给油灯添油的灰影们,动作都极其突兀地僵硬停顿下来!无数道兜帽阴影下的死寂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无声无息地聚焦在摔倒在地的洛明玦身上!
成千上万道!
瞬间的错愕之后,是排山倒海的冰冷窒息感!巨大的恐怖如同无形的冰山轰然压下!洛明玦的大脑一片空白!被无数道灰烬红芒注视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即将被抹除的尘埃!
跑!
脑中只剩下这唯一的念头!
他手脚并用地拼命撑起身体!膝盖钻心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再次重重跪倒!身体里那点新生的暖流和残存的力气在极致的恐惧下完全无法凝聚!
而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灰袍身影,喉间的嗬嗬声骤然变得急促尖锐!如同进攻的信号!它握着那柄滴着黑油的木瓢,兜帽阴影下两点灰烬红芒骤然爆亮!带着纯粹的恶意,朝着洛明玦的脸上——狠狠地再次挥来!瓢中那粘稠污浊的黑油泼洒而出!带着浓烈的死亡腥气!
黑油扑面!腥气刺鼻!身体瘫软!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洛明玦眼睁睁看着那污秽黑油即将泼到脸上的瞬间——
锵!锵!锵!锵!
四声极其清脆、如同冰玉相撞的嗡鸣,骤然在他手脚腕处炸响!
那四条一直如同死物般垂落的黝黑锁链,毫无征兆地猛地绷直!在惨白灯光下爆发出刺目的玄黑色光芒!一种冰冷霸道、带着绝对统治意志的沛然威压轰然降临!锁链无风自动,如同四条被彻底激怒的玄蛇毒蛟!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冰冷波纹,以洛明玦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噗!
那柄挥来的木瓢和泼洒的黑油首当其冲!在触及波纹的刹那,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钢铁壁垒!木瓢瞬间炸成齑粉!泼洒的黑油更是如同遇到烈日的寒露,瞬间蒸发!连一丝腥气都未曾留下!
同时!
那个挥瓢的灰影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它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整个灰袍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塌了附近几盏昏黄的灯火!身影砸落在地,那包裹着躯体的破旧灰袍竟如同腐朽千年的枯纸般寸寸碎裂剥落!露出了兜帽阴影下——
一张完全由扭曲纠结的黑色枯藤缠绕而成的“脸”!那两点灰烬红芒,就镶嵌在枯藤交缠的缝隙之中,此刻光芒剧烈摇晃,如同风中残烛,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枯藤般的身体在黑光冲击下寸寸碎裂崩解!化为无数细小的黑色飞灰,在凄厉的尖啸中被阴风卷走!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爆发,如同滚烫的烙铁投入了冰冷的油锅!
哗——!
整个巨大的、如同坟场的千灯坊,那千万盏昏黄的灯火,如同感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怖威压,在同一时间剧烈地疯狂摇曳起来!灯油在破碗里泼洒四溅!
所有正在巡弋的灰影,无论是离洛明玦远近的所有存在,都在此刻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整齐划一的凄厉嘶嚎!那嚎叫声不再是之前的死寂嗬嗬,而是充满了发自本能的、如同遭遇天敌般的极致恐惧!
所有的灰影在尖啸中骤然溃散!
它们不再试图保持人形,化作成千上万道灰色的烟雾,如同受惊的蝇群,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朝着远离洛明玦的方向狼狈飘射!瞬间消失在灯影幢幢、冻土坟茔的黑暗深处,只留下空气中大片惊恐逃窜的轨迹!
前一瞬还是万鬼围猎的窒息!
下一秒,洛明玦周身方圆数十丈内,瞬间一片死寂的真空!
只有无数盏兀自疯狂摇曳、光线凌乱的昏黄灯火,噼啪燃烧着浑浊的黑油,将洛明玦独自一人留在圆心,映照着他那张失魂落魄、满身血污泥泞、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的、狼狈的脸。
锁链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变得黝黑,如同沉睡,垂落在地。
只有手腕脚腕处被锁链扣紧的皮肉下方,那道冰蓝色的枷锁印记在剧烈地灼烫搏动,如同饥渴的心脏——它在疯狂吞吸着方才碾碎那灰影所逸散出的、极其细微的、某种如同陈年古坟土一般的驳杂能量!
洛明玦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冰线勒紧了五脏六腑!一股冰冷邪异、却又带着丝丝麻木力量感的暖流从枷锁印记强行注入他的经脉深处。这力量粗暴地冲刷着他枯竭的脉络,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诡异的饱足感!那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感奇迹般地被压下了一点点!残存的暖流也被强行稳固!
代价是——
一道更加清晰的、冰冷的、漠然的意志,如同冰针般刺入他的识海:
【灯不可触血。】
【时间:七十时辰。】
【灭灯。】
三个冰冷短促的指令,带着绝对的命令口吻,不容置疑!
洛明玦艰难地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喉咙如同被粗糙的砂纸摩擦。他挣扎着,用尽刚刚汲取的邪异气力,支撑起残破的身体,拖着那条被黑油触碰过、伤口边缘竟已开始泛起灰白死气的废腿,缓慢地转过身。
目光投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灯人”。
那是一个蜷缩在地如同枯萎树根般的老妪,天灵盖上贯穿的黑铁灯座锈迹斑斑,顶端的破碗里,粘稠的黑油燃烧着豆大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昏黄火苗。火苗幽幽跳跃,映照着她那张枯槁得只剩一层薄皮贴在骨头上的、没有瞳仁的死灰白眼。
灯不可触血……不可触血……
如何在不碰到这恶心的灯油、不接触这枯槁灯人的情况下……灭掉这盏灯?
一阵尖锐的阴风打着旋从老妪头顶卷过,那微弱的火苗疯狂跳动了几下,几乎熄灭!却又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顽强如同跗骨之蛆!
洛明玦盯着那点挣扎的火。
突然。
一个极其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他沉默地低下头。
视线缓缓抬起,落在了自己右手腕上——那垂落在地面的、黝黑冰冷、此刻正沉寂无声的锁链末端。
那末端粗糙、冰冷、坚硬。
在幽光中泛着铁石般的光泽。
如同无声的回答。
他残破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出一个冰冷、僵硬、如同面具的——
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