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死域,冰骸如林。
洛明玦如同一具被抽空了棉絮的破败人偶,软瘫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胸腔处那个巨大的空洞,边缘焦黑翻卷,如同被巨兽啃噬后留下的残破熔炉,每一次微弱的喘息都带出粉红色的、带着冰晶碎屑的血雾,在死寂的空气中弥散开一股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异气味。腰腹间那道彻底撕裂的伤口,冻结的脏器碎片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微光。断臂处残留的暗金瘤状物如同冷却的火山熔岩,沉重地坠着。额角那道深陷的沟壑黯淡无光,只余下灼烧后的麻木钝痛。
冷。
一种从空洞的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的、比永寂寒潭的冥水更彻底的冷。系统强行维系的那一丝“伪生”冰线,如同一条嵌入骨髓的毒蛇,冰冷地游走,维系着这具千疮百孔的残躯不彻底散架,却只带来更深的虚无与死寂。每一次几乎无法感知的微弱搏动,都牵扯着空洞边缘撕裂的剧痛,提醒着他那被强行引爆、化为深坑中凝固残渣的“伪生心脏”,以及……最后那场献祭灵魂烙印的惨烈燃烧。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海深处沉浮,感知模糊。唯有识海深处,那道刚刚被强行烫刻上去的、猩红刺目的系统冰文,如同烧红的烙铁,持续散发着灼魂的痛楚与冰冷的命令回响:
【核心任务:‘引灯者’(三)——目标:萧烬雪!状态:强制完成!】
【任务奖励:目标‘好感度’……微量提升……】
【生命维系核心能量……强制续存……】
“好感度”?
那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嘲讽,狠狠刮擦着他残存的意识。用引爆心脏、燃烧残魂换来的,是对方冰渊深处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是那道落在他脚前污血残烬上、短暂停留的目光?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随意丢弃的破碗,碗底残留的几滴残渣,竟成了施舍者眼中值得“嘉许”的“好感”?
屈辱如同冰锥,狠狠凿穿摇摇欲坠的堤坝。他想嘶吼,想将这具残躯彻底砸碎在这冰冷的死地!但身体如同被冻僵的朽木,连一丝颤抖的力气都已失去。喉咙深处滚动着破碎的呜咽,最终只化作嘴角一缕混着冰晶的血沫,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抗拒意志的牵引之力,再次从四肢缠绕的锁链深处传来。不再是之前的狂暴拖曳,而是一种冰冷、精准的……提线。如同操控一件即将散架的提线木偶。
洛明玦残破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强行“扶”起。动作僵硬、扭曲,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强行扯动关节。胸腔空洞处的焦黑皮肉在牵扯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粉红的血雾再次弥漫。他被迫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被锁链的力量支撑着,“站”在了冰面上。头颅无力地垂着,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脚前那片溅满污血的冰面。
锁链的力量并未停止。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冰寒能量,如同最细的银针,被强行注入他枯竭的经脉。能量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细微的、如同冰晶凝结的“咔咔”声。这能量并非修复,更像是在他残破的躯壳表面,强行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外壳”。
额角那道深陷的沟壑边缘,被冰寒能量覆盖,灼痛感被强行压制,只留下一种麻木的僵硬感。腰腹间翻卷的伤口边缘,焦黑的皮肉被一层薄冰强行“粘合”,冻结的脏器碎片被冰晶包裹。断臂处残留的暗金瘤状物表面,同样覆盖上一层冰冷的白霜。甚至连胸腔空洞边缘那些惨不忍睹的焦黑创口,都被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寒气的冰晶强行“封冻”。
一种……虚假的、冰冷的“完整感”,被强行涂抹在这具千疮百孔的残躯之上。
如同为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涂上一层惨白的釉彩。
锁链的力量操控着他,极其缓慢地、如同踩在刀尖上般,朝着寒潭边缘那片被爆炸冲击波扫平的冰原方向——那道静立如冰峰的霜白身影——一步、一步,蹒跚地挪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被冰晶强行覆盖的伤口深处传来的、更加尖锐的撕裂剧痛!冰晶外壳下的血肉筋骨如同被无数冰针反复穿刺!胸腔空洞处的每一次微弱起伏,都让覆盖其上的薄冰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响!额角沟壑处的麻木下,是灵魂烙印被强行燃烧后残留的、如同灰烬般灼烫的余痛!
屈辱!
比死亡更深的屈辱!
他像一个被精心打扮后、强行推上舞台供人取笑的残破玩偶!用这层虚假的冰壳,掩盖着内里早已腐烂流脓的真相!去博取那冰渊深处一丝……所谓的“好感”?!
距离在剧痛和屈辱的煎熬中缓慢缩短。
萧烬雪依旧静立原地,墨发纹丝不动。那双冰渊般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那具被锁链操控着、一步步蹒跚挪近的残破躯体。目光扫过他体表那层强行覆盖的、散发着寒气的冰晶“外壳”,扫过那被冰晶强行“粘合”的伤口边缘,最终落在他胸腔空洞处那层薄冰覆盖下的巨大创口上。
那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被工匠强行修补、却依旧难掩其本质残破的……赝品。
洛明玦被锁链的力量操控着,终于挪到了萧烬雪身前不足三尺之处。
停下。
身体被强行固定成一个僵硬的、微微前倾的姿态。头颅依旧无力地垂着,视线只能看到萧烬雪那双纤尘不染的冰丝云履和下方那片光滑如镜、映照着他此刻狼狈倒影的冰面。
锁链的力量再次涌动。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冰冷的能量被强行注入他的喉管深处,强行冲开了那被剧痛和屈辱死死扼住的声带。
然后,他的喉咙,不受自身意志控制地,极其艰难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沙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锈铁般的声音,被锁链的力量强行挤出他的喉咙:
“烬……烬雪……师兄……”
声音干涩、滞涩,带着无法掩饰的剧痛和……被强行扭曲的卑微。
“我……我……”
话语在喉间艰难地滚动、卡壳。锁链的力量似乎在逼迫他继续,却又像是在欣赏他此刻的窘迫与挣扎。
“我……错了……”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之上!比引爆心脏、燃烧灵魂烙印更甚万倍!那并非他的意志!是锁链!是系统!是那冰冷的命令在操控着他的喉舌!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狠狠碾碎在这冰冷的冰面之上!献祭给眼前这尊冰雕!
屈辱的火焰在冰封的胸腔深处疯狂燃烧!几乎要将那层强行覆盖的冰晶外壳彻底融化!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嵌入唇肉,温热的血珠混合着冰晶的寒气渗入口腔,带来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
萧烬雪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那声卑微的认错,不过是寒潭死域中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溅落。
锁链的力量并未停止。它操控着洛明玦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如同提线木偶般,朝着萧烬雪的方向,极其僵硬地……弯下了腰。
一个极其卑微、极其屈辱的……躬身姿态。
头颅垂得更低。额角那道被冰晶覆盖的沟壑,几乎要触碰到萧烬雪脚前那片光滑的冰面。胸腔空洞处的薄冰在弯腰的动作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粉红的血雾再次从缝隙中渗出,在冰面上留下几点刺目的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