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幻境如潮水般退去，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上一刻还萦绕鼻尖的甜腻暖香、刺目的妖异月光，下一刻便被一种……陈旧的、带着霉味和淡淡檀香的空气所取代。脚下不再是温热的玉阶，而是冰冷、粗糙的……青石板。

洛明玦踉跄一步，险些摔倒。身体从那种被温水浸泡的酥软感中骤然脱离，带来一阵强烈的虚脱和眩晕。他扶住身旁一样东西——触手冰凉坚硬，是……一个落满灰尘的……多宝阁。

他喘息着抬起头。

视野逐渐清晰。

这是一间……店铺？

极其宽敞，却异常……昏暗。高高的屋顶隐没在阴影里，只有几缕稀疏的天光，从糊着厚厚窗纸的雕花木窗缝隙中透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霉味、以及一种……混合着各种古旧器物气息的……沉郁香气。

店铺内……拥挤不堪。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器物。有残缺的青铜器，锈迹斑斑，刻着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有色彩褪尽的瓷器，釉面开裂，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有悬挂在墙上的、笔墨已然模糊的……古画，画中人物的眼神空洞，仿佛隔着漫长岁月凝视着来人；更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用途的……古怪物件，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化石，又像是扭曲的金属造物，静静地躺在角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里……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古董店。死寂，压抑，每一件器物都仿佛承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冤屈或执念。

洛明玦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脚踝。

那圈……冰晶锁链……依旧存在。只是，锁链的另一端不再没入虚空，而是……蜿蜒延伸向店铺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之中。

阴影里，似乎……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由整块暗沉木料雕成的……桌案。

桌案后……坐着一个人。

一道……霜白色的……身影。

萧烬雪。

他背对着洛明玦，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暗色锦缎的扶手椅中。墨发如瀑，垂落在霜白的衣袍上，几缕散在肩头。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某样东西。

动作……极其缓慢，极其细致。用一块柔软的、看不出材质的白色绒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仿佛那是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需要倾注所有的耐心与专注。

店铺内死寂无声，只有绒布摩擦器物表面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这片充满陈旧死亡气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洛明玦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他死死盯着那道霜白的背影，以及那延伸进阴影的锁链，暗金的眼眸中充满了戒备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又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

萧烬雪……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清泠悦耳的声音，却如同冰珠落玉盘，在这死寂的古董店里……清晰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架子第三排，左数第七格。”

声音平淡，没有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尊……曜变天目盏……”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物件，绒布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落灰了。”

洛明玦身体一僵。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扶着的那个多宝阁。第三排，左数第七格……那里确实摆放着一只……茶盏。盏壁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如同宇宙星云般的……幽蓝色泽，其间有细密的、如同兔毫般的……银色结晶，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流转着微弱的光华。很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他在……使唤他？像使唤一个……仆役？

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洛明玦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非但没有动，反而将身体更重地靠在了多宝阁上，震得架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怎么？”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嘲讽，“一千年不见，师弟……倒是学会了……使唤人？”他刻意加重了“师弟”二字，如同投石入水，试图激起波澜。

萧烬雪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挑衅。那沙沙的摩擦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在这寂静的店里，反而更衬出一种……令人难堪的……漠视。

良久。

就在洛明玦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继续用更恶毒的语言刺激他时——

萧烬雪……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绒布。

也……放下了他一直在擦拭的那样东西。

洛明玦这才看清，那似乎是一块……玉佩？通体漆黑，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残破，看不出任何出奇之处。

然后。

萧烬雪……极其缓慢地……转过了扶手椅。

正面……相对。

依旧是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只是此刻，在古董店昏暗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阴柔的……鬼气。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那双冰渊般的眼眸，不再是之前的妖月或寒泉，而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死水。

死水之下，却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洛明玦身上。从他被灰尘弄脏的衣袍，到他扶着多宝阁的、微微颤抖的手，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充满戒备与挑衅的……暗金眼眸之上。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丝毫波澜。

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比任何狂暴的怒意……更令人心悸。

“师兄……”萧烬雪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总是学不乖。”

洛明玦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学乖？”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冷笑一声，试图用嚣张掩盖不安，“跟你这个……阴魂不散的男鬼……学什么？学怎么……变得更恶心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店铺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仿佛有无形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缓缓……冻结了时间和空间。多宝阁上那些古老的器物，表面开始凝结出细密的……白霜。

萧烬雪……微微歪了歪头。墨发滑落，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勾起一抹……冰冷弧度的……薄唇。

那笑容……极其短暂，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恶心？”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下。“是啊……我这副样子……确实……恶心。”

他缓缓抬起那只……苍白修长……没有覆盖鳞甲的手。指尖……轻轻拂过桌案上……那块他刚刚擦拭过的……黑色残破玉佩。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可是师兄啊……”他抬起眼，那双死水般的眼眸，再次……锁定洛明玦。“……再恶心……”

“……也是你……一手造就的。”

“你忘了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开始……缓慢地……锉刮着洛明玦的神经。“清静峰……寒潭边……你那一剑……穿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