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次梦到了那天晚上,她改名为齐言的那个晚上,她的母亲永远离开她的那个晚上。
南临迎来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整个城市都被银白覆盖,街道两旁的树木挂满了晶莹的冰晶,寒风凛冽,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齐家刚刚送走了它的主人,也就是齐言的祖父齐望成。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公司高层却将电话打到了齐家,齐意同匆匆忙忙地赶去处理所谓的紧急要事。
“今晚我就不回来了,你早点休息。”
齐意同临走前依旧同往日一般给他的妻子黎悦留下了一句毫无感情的嘱咐,就像完成某项任务一般,时间久了竟也成了习惯。
黎悦给他系上领带之后,摸了摸自己早已高高隆起的腹部,神情恹恹地应了声好便结束了这一场短暂的对话。
在齐言的记忆了,她的父母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每天都在公司加班或者外出应酬,另一个巴不得对方每天都住在公司不要回家。
她还记得有次语文课上老师留了一道作文题,主题是“我的家”。除了她,班上所有的小朋友写的都是父母恩爱的场景,而她却把自家房子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
老师给她的评语是严重跑题,她还很不服气地跑去找老师理论。
她为了全面描述出自家的房子,连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这些别的小朋友都不会的词都用上了,老师不应该夸她才是吗?
于是老师就在课上让大家分享自己的作文,那天她才知道原来其他的小孩每天都会见到自己的父母亲密的拥抱和亲吻,不管是早安吻,晚安吻还是临别吻。他们会一起在厨房里共同准备食材、烹饪美食。有时候,他们还会在家里播放很好听的音乐,然后相拥着慢舞。
可是这些她都没有看到过,她父亲从来没有枕在她母亲的腿上然后在沙发上安心地睡着,她母亲也从来没有扑在她父亲的怀中哭得梨花带雨…他们甚至连一句争吵都从来没有过。
那天齐意同出门后黎悦本想上楼继续哄齐言睡觉,但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以为是齐意同落了什么东西在家所以回来取,可一打开门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女人,她的身旁还跟着一个年纪跟齐言相仿的小女孩。
齐言不知道那天他们到底都说了什么,她只记得当她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下楼去找妈妈的时候,她的母亲正无力地倚着墙壁,缓缓倒下。她的指甲并不长,但那天,却与墙壁撕拉出一道异常刺耳的声音,仿佛尖锐的刀刃划过玻璃,让人心悸。
当时她慌乱极了,除了坐在地上拉着妈妈的手西斯里底地哭泣,她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她找不到保姆,找不到爸爸,找不到任何人。
“小妍,别哭。”黎悦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直流。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颤颤巍巍地擦拭齐言的眼泪。
“小妍,还记得,妈妈,跟你说的吗?如果,身体不舒服,要怎么办?”
“找,找医生…”齐言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好,好孩子,要怎么找医生?”
“打电话。”
齐言按照黎悦说的急忙给医院打了急救电话。很快,救护车赶到了,将黎悦送往了医院。
那是她第二次来到手术室外面,第一次他们在这里送走了她的祖父,第二次…
她已经八岁了,很多事情经历过一次就知道了。
可是她仍然在期待,上天会眷顾她,不会将她的母亲也带走。
齐意同赶到的时候,正是她的弟弟呱呱坠地,发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讯息的时候。
她以为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可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医生却带来了一句,节哀。
黎悦死了,死于羊水栓塞症。
一个月后,齐意同把林桉母女带了回来。
她第一次那么痛恨她的父亲。
黎国平夫妇来接他们姐弟的时候,齐意同答应让齐言跟他们回榆州,并保证一定会照顾好病弱的齐宴。
齐宴,她弟弟的名字,是黎悦取的。
齐言,齐宴,言笑晏晏。
不知不觉,枕上已布满了泪水。
她在挣扎中猛地睁开了眼睛,呼吸急促,湿润的眼睛闭了又闭。
往事如流水,她什么也留不住,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天色刚蒙蒙亮,帘外的那张床上就已不见外祖父母的身影。
齐言刚起身,却发现左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低头一看,朦胧的视线中那只每次都能吸引她目光的手正紧紧地握着自己。
她顺势将身体的重心压在左臂上侧卧着。
周圩正安静地趴在她的床边熟睡,黑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衣领随着每一次呼吸节奏平缓地拂动。
看来,昨晚他守了自己一夜。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回了他紧握着她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暖,打破了清晨的丝丝寒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受控制地伸出了右手想要覆盖在他的手背上。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她还是停住了,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缓缓落下。
他们仅有的亲密都是在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