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太放心吧,我怕他们做事不仔细,都一道道亲自看过,绝对不会出差错。”
“那就好。”
说话的是沈苒,这倒不让她意外。
她同杨玥不同,一个是能在商场上占有一席之位的女商人,一个则是寡居多年、不谙世事的富太太。
虽说这些年沈苒一直深居简出,但她原本就是个娴静的人,心思也是极细腻的。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念她这份心的,尤其是上回回齐家发生了那些事。
“小言,怎么站这门口也不进来呀。”
曾妈率先看到了她。
“我是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齐言收回思绪,连忙解释道。
“你才刚回来,仔细去歇着才是,饭菜好了,我会着人去唤你们的。”
沈苒说话间轻轻拉过她的手。
“那怎么好呢?我毕竟是小辈,理当来帮忙的。”
“好孩子。”沈苒点了点头,又问道,“去见过老太太了?”
“嗯。只是……她老人家状态又不大好了。”
“是啊,都几年了,老太太也该有些变化了。”
这话说的不温不火的,可她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也或许是她想多了,沈苒大抵也是在担忧老太太的身体,这么久都不见起色。
“三婶,怎么不见我妈呢?”
“公司来电话,大嫂去书房开会了。对了,你姑姑他们也来了,你先去陪陪吧。还有楠楠,也是日日念叨着你,你们年轻人自个儿去玩,这里有我呢。待会儿曾妈包你爱吃的馄饨,可得多吃上几碗。”
“好。”
沈苒口口声声都是让她去休息,她也不好拂了这番心意。
比起这会儿厨房里的热火朝天,茶室里倒是一片安宁。
推开那扇纹理清晰的樟木门,门枢发出低沉悠长的“咿呀”声。
空气里浮动着的茶香率先透了出来,清冽而富有层次。
茶室空间疏朗通透,整面落地窗外是精心构图的庭院。
如果早来一会儿大概还能听到雨打芭蕉声。
齐言刚到茶室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楠先迎了上来,直拉着她,一番叽叽喳喳。
“小嫂子,可算把你盼过来了,前面什么时候开席啊,我都有些饿了。”
她一手挽着她,一手揉着肚子如是说道,齐言却觉出了其他的意思。
按理前面若是要开席,曾妈肯定会遣人到各屋唤大家。
再者,周宓也在这。
看来周楠又有了难处,急需她来救场了。
两人一对眼神,周楠果然在同她使眼色。
她暗暗拍了拍周楠的手,却没着急为之说话,而是先同周宓打了个招呼。
“姑姑,许久不见,您近日可还好?”
从她刚进门开始,周宓就像是没注意她一般,既没开口打断她们姑嫂两人的说话,也没抬眼看她一眼。
直至此刻齐言出了声才状似不经意地抬了眸,颔首道:“我一切都好,劳你挂念了。你在意大利的这两年应当也一切如意吧。”
“嗯,出去了一趟,见识了不少。”
原本她以为这场寒暄会就此结束,没想到周宓再一次开口,却是和沈苒一样。
“去见过老太太了?”
“见过了。”
“那就好。她这病越来越严重了,这两年总是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日子多。”
这话即便周宓不说,她在看到姜葆芸的那刻也早就感觉出来了。
“她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都在念着你,既然你如今回来了,就多抽时间来陪陪她吧。”
这番话说的言辞恳切,全不似长辈对晚辈的训诫叮咛。
“嗯,我会的。”
这番之后周宓也像是没什么可对她说的了,只是看了眼周楠。
比起看她的那眼毫无波澜,看向周楠的眼神却多了不少情绪。
周楠被这么一盯连忙拉着齐言坐了下来。
“姑姑,我知道您爱侍弄这些花花草草的,可我这都学了大半天了,也没见您满意,您看我这不就是没天赋吗?要不然……您教小嫂子吧。她比我聪慧。”
齐言听着这番话,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现下的茶室,心中也觉出了几分周楠的无奈来。
一张巨大的非洲黑檀茶台占据中心,台面光可鉴人。
茶台上,一套莹润如玉的汝窑茶具静置着,旁边一只精巧的银壶在恒温电陶炉上保持着微沸,壶嘴逸出几不可见的氤氲白汽,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粒滚动般的“嘶嘶”声。
周宓正端坐于茶台主位,身形挺拔而优雅。
她身着月白色真丝立领斜襟长衫,衣料上隐约可见同色系的云纹暗花,含蓄内敛。
外罩一件浅烟灰色薄羊绒长开衫,柔软的质感中和了真丝的清冷,领口处别着的一枚造型古朴的银质银杏叶胸针
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铂金婚戒。
还和从前一样,浑身都散发着那股浑然天成的严谨和知性,就连那一头日渐变白的头发也仍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茶台另一端是已备妥的插花器具。
一只素雅的青瓷广口盘,釉色如雨后天青,盛着半泓清澈的净水,水面偶有几不可察的涟漪。
水盘中央,并非传统锈蚀的剑山,而是一块崭新的、泛着冷冽银灰色光泽的钛合金花插,其上的尖刺排列严谨,如同高度有序的晶格结构。
旁边是一把造型极致简约的现代不锈钢花剪,刃口薄如蝉翼,寒光内敛,手柄处贴合着人体工学曲线;
还有一套微型修枝工具(包括钳、锉)和几根哑光处理的钛合金固定丝,整齐陈列在一块深灰色绒布上。
在她和周楠此刻落座的桌上则配了另一套风格完全不同的器具。
天青色汝窑宽口水盘,釉面温润如玉,盛着的是周宓让周楠新接过来的澄澈雨水。
布满深绿铜锈的古老剑山置于盘中,铜刺森然,氧化层如同历经无数氧化还原反应的电极表面。
一旁是把黄铜花剪,柄部缠绕防滑麻线,刃口寒光内敛,如同经过精确打磨的解剖工具;
另有一把竹制镊子;几段棕褐色蔺草;一块吸水性极佳的素白棉纱,此刻都陈列在一块深褐色老麻布上,像一组等待启动的古朴实验装置。
“我让你去取的东西都取来了?”
周宓拿起一把素面乌木茶则,将茶从茶叶罐中舀出,利落地倒入茶盏中,缓缓拨动,动作从容,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
“当然了,姑姑您的吩咐,我们什么时候马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