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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魂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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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一个原本在史书夹缝中靠着“小心谨慎”、“恬淡无争”得以保全性命、甚至获得不错身后名的“果郡王”,难道还要沿着那条既定的老路,在兄长们倾轧的缝隙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求存,然后将人生大半的光阴与心力,耗费在几个女人身上,最终落得个被疑心重的皇兄一杯鸩酒送上西天的下场?

不。

绝对不。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身上锦被光滑冰凉的丝绸面料,那独特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变得清晰而坚定。

既然阴差阳错来了这里,既然顶了这爱新觉罗的姓氏,坐了这皇子的位置,手握这比天下绝大多数人高出不知多少的起点,为何还要去演那劳什子“情圣”剧本?那不仅仅是原主的悲剧,更是对自身所携知识与能力的巨大浪费!

这浩浩天下,广袤疆土;这即将到来的数十年风云激荡,机遇与挑战并存;那记忆深处,这个古老帝国在未来百年将遭受的屈辱与苦难……

有多少事值得去做?有多少棋局值得去下?有多少既定的命运轨迹,值得被撬动、被改变?

权力、疆土、变革、一个民族的兴衰、超越时代的视野与知识所能带来的真正力量……哪一样,不比困在深宫后院,对着几个女人伤春悲秋、你侬我侬来得真实、来得痛快、来得有意义?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眼底残余的、属于病弱少年的迷茫与惊惶已被尽数涤荡干净,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以及一抹深深蛰伏、却已悄然点亮的锐利光芒。

原主爱新觉罗·胤礼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由他接手。

那些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陈旧剧本,该被彻底撕碎,付之一炬了。

“夏忠全。”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已没了初醒时的虚浮气弱,变得平直、稳定,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奴才在。”夏忠全一直恭敬地垂手侍立在床侧,闻声立刻微微躬身,应得又快又稳。

“药。”胤礼言简意赅,目光落在那碗一直被小太监小心翼翼捧着的、已然温热的汤药上。

夏忠全明显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十七爷虽然不算特别娇气,但自幼体弱,每次喝药总要人哄着劝着,像这般醒来后如此干脆主动要药的,倒是头一遭。不过他只是瞬间的诧异,立刻便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从小太监手中接过药碗,双手捧到胤礼面前,还细心地将碗沿转了转,递到最适合入口的位置。

胤礼接过药碗。浓黑如墨的汁液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碗壁温热。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那药汁的颜色,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几声,便将一整碗汤药尽数灌了下去。

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蔓延至喉咙深处,激得他胃部一阵轻微抽搐。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喝下去的只是寻常的白水。将空碗递回给夏忠全,他的动作流畅自然。

“更衣。”紧接着,不等夏忠全询问是否要再歇息,他便掀开了身上厚重的锦被,双脚探向脚踏。久卧在床的虚弱感袭来,让他落地时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眼前也微微发黑。但他立刻伸手扶住了坚实的紫檀木床柱,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迅速稳住了自己。

“爷!使不得啊!”夏忠全这下是真的慌了,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半步似要阻拦,“您这才刚醒,元气大伤,太医千叮万嘱,千万要静卧休养,不可轻易挪动,更别说起身了!若是再招了风,引发反复,奴才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更衣。”胤礼重复了一遍,语气并未加重,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沉稳定力。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夏忠全焦急的脸上。

那目光,沉静,幽深,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没有少年人的任性,也没有久病者的萎靡,只有一种让夏忠全感到陌生、甚至心头莫名一凛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与控制力。

劝诫的话卡在喉咙里,夏忠全张了张嘴,最终在那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将所有的担忧和规矩都咽了回去。他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道:“嗻。奴才……奴才这就伺候爷更衣。”

他没有假手他人,亲自从一旁的紫檀立柜中,为胤礼挑选衣物。不是皇子常服的华丽袍褂,也不是寝居的宽松便服。胤礼的目光掠过那些颜色鲜艳、绣工繁复的衣裳,最终指向了一套看起来最是简便利落的深蓝色云纹箭袖常服,以及同色的束腰和薄底快靴。

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素净的青玉簪子,在夏忠全灵巧的手中,草草绾了一个紧实利落的发髻,余发披在肩后。铜镜中映出的少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缺乏血色,眉眼间还残留着大病初愈的憔悴。然而,那双眼睛——清澈,沉静,深处仿佛有幽火在静静燃烧——却已与从前那个温和略带腼腆的十七阿哥,迥然不同了。

拒绝了夏忠全的搀扶,胤礼自己站稳,慢慢走了几步,适应着脚下虚浮又沉重的感觉。然后,他径直走向寝殿一侧那扇一直紧闭着的菱花格扇窗。

“爷,窗边有风,您……”夏忠全又想劝阻。

胤礼恍若未闻,伸出手,略显费力地推开了沉重的窗扇。

“呼——!”

深秋带着明显寒意的风立刻毫无阻碍地涌入殿内,瞬间冲散了满室沉闷的药气和檀腥。风扑在脸上,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宫墙外隐约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市井声响。这凉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胸膛间那股淤积的滞涩感似乎也散去了少许。

他站在窗前,向外望去。

目光越过殿前有些萧索的庭院,越过一重重高大的朱红宫墙和金黄琉璃瓦的庑殿顶,投向更远处。紫禁城的天空,在深秋午后呈现出一种高远而淡漠的湛蓝色。无数宫殿的屋顶连绵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如同无数巨兽匍匐,沉默地圈禁着其间所有人的命运、野心、悲欢与生死。

而他的目光,却仿佛越过了这重重宫阙的阻隔,穿透了时空的迷雾,投向了更加遥远、更加广阔的西北方向。那里,是草原,是戈壁,是雪山,是即将在未来数十年间反复燃起烽烟、牵扯帝国无数精力与国力的战场——准噶尔。

记忆中的历史脉络告诉他,康熙晚年直至雍正朝,西北准噶尔部的边患始终未平,时战时和,消耗巨大。而现在是康熙四十七年,那位雄才大略的康熙皇帝尚在壮年,帝国国力处于鼎盛,但内部储位之争已暗流汹涌。

文采风流?吟诗作画?皇子间的兄友弟恭?

胤礼的唇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再次浮现,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那就让它们,成为自己最好的掩护吧。

第一步,他必须尽快让这具身体强壮起来。在这崇尚“弓马骑射”的王朝,一个孱弱不堪的皇子,是没有资格发出任何有分量的声音的。

第二步,他需要深入了解这个时代。不仅仅是原主记忆中那些风花雪月和宫廷礼仪,更是具体的军备水平、财政状况、官僚体系、人事脉络,乃至这个时代科技与工业的极限所在。原主的记忆在这方面,乏善可陈。

第三步……

“爷,”殿门外,一个小太监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永和宫德妃娘娘遣人来问,爷可醒转了?娘娘甚是惦记。”

胤礼缓缓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脸上那丝锐利与深沉瞬间如潮水般敛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刚刚从重病中挣扎过来的少年的疲惫、虚弱,以及一丝对长辈关怀的感激与温和。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微哑:“告诉娘娘宫里的人,儿臣已经醒了,已无大碍,劳娘娘挂心,实乃儿臣之过。待儿臣精神稍好些,定当亲往永和宫给娘娘请安谢恩。”

语气恭顺,言辞得体,带着久病后的气弱与真诚。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位十七阿哥,经历此番生死大劫,或许更加懂事知礼了,但本质上,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有些文弱、需要兄长和母妃照拂的少年皇子。

夏忠全在一旁垂手听着,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异样感,也在这番毫无破绽的回答中渐渐平复下去。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爷只是病中有所感悟,长大了些?

只有胤礼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最深处,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不可逆转的改变。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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