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早早覆了一层薄霜,在清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冰冷的青光。宫内行走的太监宫女们,无不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胤礼的“病”,在外人看来,是渐渐好了。脸色虽然依旧比常人苍白些,但已不再是最初那种吓人的青灰。行走坐卧恢复了常态,只是偶尔还会轻咳几声,听在有心人耳中,愈发坐实了他“病根未除、体质文弱”的印象。他每日依旧去上书房读书,功课完成得一丝不苟,对几位师傅恭敬有加,与兄弟们相处也算和睦,尤其与十四阿哥胤禵走得更近了些——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年纪相仿的兄弟自然亲近,又或者,是病弱的十七弟下意识依赖英武的十四哥寻求庇护。
只有夏忠全和极少数几个被胤礼不动声色收拢、或本身就因各种原因对他效忠的近侍,才能隐约感觉到这位主子平静表面下的暗涌。每日雷打不动的、看似散步实为体能恢复的早晚行走,时间在悄然延长,步伐也日益稳健。书案上摊开的书,从最初的舆地志杂记,渐渐多了些更深入的内容——有些是夏忠全通过隐秘渠道弄来的、关于京营武备、边关粮饷的零散记录;有些则是胤礼自己凭记忆勾勒的、关于机械原理、简易化学、基础测绘的草图与笔记,混杂在正经的经史注解和山水画稿中,除非极专业的人士,否则根本看不出端倪。
夏忠全办事得力,也愈发谨慎。关于京营和皇庄的信息,他分批次、通过不同渠道,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传递进来。胤礼便将这些信息与他阅读的官方文书、记忆中历史脉络相互印证、拼接,逐渐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关于这个帝国军事、财政、人事的、更为立体和真实的图景,尽管仍有许多模糊与空白。
他知道自己必须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合理地将自己的一些想法递到御前,并且有一定把握不会被立刻否定的机会。贸然行动,只会被视为“癔症”或“狂妄”,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招致猜忌,断送未来所有可能。
这个机会,在冬月的一次上书房议事中,悄然而至。
此次议事,规模不大,但参与的都是核心人物:康熙皇帝,几位领侍卫内大臣、大学士,以及包括太子胤礽、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十四阿哥胤禵在内的几位年长皇子。胤礼因近日康熙觉得他“病后进益,多听听也有好处”,也被特旨列席,位置在末座,几乎隐在殿柱的阴影里。
议题原本是关于漕运冬季封冻前最后一批粮船北上的调度,以及明年开春永定河部分河堤加固的预算。这些都是繁杂却重要的日常政务,几位大臣和皇子依据职责和了解,或提出建议,或补充细节,康熙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发问或裁断,气氛严肃而有序。
就在议题接近尾声,殿内众人精神略有松懈之时,一位兵部的堂官被引了进来,呈上了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军报。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份贴着鸡毛的文书上。
康熙拆开迅速浏览,眉头渐渐蹙起,原本尚算平和的面色沉了下来。他将文书递给身旁的首席大学士马齐,马齐看了几眼,脸色也是一变,又将文书传给其他人轮流观看。
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仿佛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是西北的军报。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遣其部将率骑兵数千,以“游猎”为名,越过清廷与准噶尔之间模糊的缓冲地带,袭扰青海和硕特部蒙古的一个小部落,劫掠牛羊人口,焚烧帐篷,并公然宣称该地“自古为准噶尔牧场”。当地驻防的绿营和蒙古骑兵反应不及,小有接触,互有伤亡,准噶尔骑兵旋即远遁,消失在天山北路方向的茫茫雪原之中。
这并非准噶尔第一次挑衅。康熙朝中期以来,雄踞西域的准噶尔汗国一直是帝国西北最大的边患。康熙皇帝曾三次亲征噶尔丹,将其击溃,但准噶尔部并未被彻底消灭。策妄阿拉布坦上台后,表面上臣服纳贡,实则厉兵秣马,不断向东扩张,渗透青海,染指西藏,成为悬在帝国西北边境的一把利刃。
此次事件,规模不算特别巨大,但性质恶劣,时机微妙——正值冬季,朝廷大军难以集结远征;且其行动迅捷,一击即走,典型的游牧骑兵骚扰战术,令人防不胜防。
“策妄阿拉布坦,狼子野心,从未稍歇!”康熙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青海蒙古,乃我屏藩。准噶尔如此肆无忌惮,若不予以严惩,西藏亦将不稳,西北永无宁日。诸卿,有何见解?”
殿内沉默了片刻。涉及军事,尤其是对付来去如风的游牧骑兵,向来是棘手的难题。
太子胤礽率先开口,他今日穿着杏黄色朝服,面容白皙,气质温文,只是眼下略有青黑,似乎休息不佳。他语气沉稳,带着储君的矜持:“皇阿玛,策妄阿拉布坦桀骜不驯,藐视天威,自当严惩。然眼下隆冬时节,大雪封路,粮草转运艰难,大军出动恐非其时。不若严令青海驻军及蒙古各部加强戒备,谨守要隘,待来年春暖雪化,再调集大军,犁庭扫穴,一举荡平丑类,以绝后患。” 他的建议四平八稳,符合常规,也是多数文臣的第一反应——稳妥,但被动。
八阿哥胤禩紧接着发言,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声音清朗:“太子殿下所言,老成谋国。只是,一味防守,恐涨敌焰。儿臣以为,除了严令边防,亦可派遣得力大臣,持皇阿玛敕书,前往准噶尔申饬策妄阿拉布坦,问其不臣之罪,责令其交出肇事部将,赔偿损失,重申藩属之礼。若其遵命,可显我天朝宽宏;若其抗命,则我兴兵有名,且拖延至春日,于我更为有利。” 这是典型的“先礼后兵”,带着胤禩一贯的、善于笼络人心、讲究策略的风格,看似比太子更主动灵活些。
几位大学士和内大臣也纷纷附和,意见大抵不出这两条路子,无非在“防”与“抚”的侧重和具体细节上有所不同。讨论渐渐热烈,却始终围绕着如何应对、如何善后打转。
胤礼安静地坐在末座,眼帘低垂,仿佛被这严肃的议题所震慑,又或是对这些军国大事不甚了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平稳的节奏下,正有力地搏动着。时机……似乎正在接近。
康熙皇帝听着臣子们的讨论,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御座扶手,眉心那道常年因思虑过甚而形成的“川”字纹,愈发深刻。他当然知道太子和老八的建议都有道理,也是目前朝中最主流的看法。但……不够。
被动防守,等到春天?准噶尔的骑兵会乖乖等到春天再来吗?只怕骚扰会变本加厉,青海蒙古各部人心更加浮动。
遣使申饬?策妄阿拉布坦若是肯听申饬,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无非是徒费口舌,予敌喘息之机。
他要的,不仅仅是应对,更是一种能有效遏制、甚至反击的手段。一种成本相对可控、见效相对较快、能在当前政治军事环境下可行的手段。但放眼殿中,从老成持重的大臣,到精明干练的皇子,提出的方案,都未能跳出固有的框架。
就在康熙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升腾,殿内议论声稍歇、等待皇帝圣裁的短暂静默时刻——
一个清朗中仍带着几分未褪稚气,却异常平稳镇定的声音,从大殿末尾、那根蟠龙金柱的阴影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皇阿玛,儿臣愚见,或有一法,可两全其美,亦可稍挫敌锋,使其不敢再轻易东顾。”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因殿内的寂静和发言者位置的出人意料,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道道或惊讶、或审视、或不解、甚至带着些许轻蔑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起身,从阴影中走出的少年皇子——十七阿哥,爱新觉罗·胤礼。
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因在殿末,并未着繁复的朝服,更显身量单薄。脸色在众多目光聚焦下,似乎更苍白了些,但他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地走到御阶之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怯场。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这个儿子病愈后是沉静懂事了不少,但在这种级别的军国议事上主动发言,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他看着胤礼苍白却神色沉静的脸,压下心头的异样,沉声道:“胤礼?你有何见解?说来听听。” 语气听不出喜怒,给了发言的机会。
太子胤礽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幼弟此时插话有些不合时宜。八阿哥胤禩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四阿哥胤禛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胤礼身上,带着审视。十四阿哥胤禵则有些愕然,随即是担忧,生怕弟弟说了什么不妥的话惹皇阿玛生气。
众大臣也是面面相觑,心中大抵不以为然。一个十三岁、素以文采闻名的少年皇子,能对这等军机大事有什么真知灼见?怕不是读书读迂了,或者病中听了些故事,便来妄言。
感受着四面八方含义各异的目光,胤礼的心跳依旧平稳。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
“儿臣近日病中无聊,翻阅前朝及本朝一些兵书杂记、边情实录,偶有所感。适才聆听皇阿玛圣谕及诸位兄长、大人高见,儿臣浅见,无论防守待春,或是遣使申饬,皆需时日,且难立竿见影遏制敌之凶焰。准噶尔所恃者,无非弓马娴熟,聚散如风,劫掠之后,远遁无踪。我大军固然雄武,然集结缓慢,调运艰难,追之不及,防不胜防,此其所以屡屡得逞、日渐猖獗之故。”
他这番话,先点明自己“病中读书”的由头,姿态放低,接着简练概括了准噶尔战术特点和当前应对策略的困境,逻辑清晰,切中要害,竟让殿中一些原本轻视的大臣微微动容。连康熙也听得更专注了些。
“然则,”胤礼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清正地望向御座,“与其被动守御,待其来攻,或待天时以兴大军,何不……主动练就一支专克其长的精兵?”
“精兵?”康熙眉梢微扬。
“是。”胤礼语气笃定,“人数不必多,初期三五百,后期扩展至三五千亦可。但求精锐异常。首要者,骑术、箭术需远超寻常边军,甚至不逊于最善骑射的蒙古勇士。其次,需配以专门克制游骑的利器与战法。”
“利器?”康熙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
胤礼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画在普通宣纸上的草图,双手呈上。自有太监接过,转呈御前。
“儿臣曾于杂书中见闻,西南苗疆及前明军中,有弩,可连发数矢,力道劲疾,尤善山林步战。儿臣不揣冒昧,依其原理,草拟了一种改良弩机图样。”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康熙展开草图观看的神情。
那图纸画得并不花哨,但线条清晰,结构分明,标注了尺寸、力道、射程等关键数据(当然,是估算的),重点突出了几个改良之处:更省力、更稳定的上弦机构;可容纳五支短矢的箭匣;以及一个简易的标尺瞄准装置。虽然只是草图,但其中体现出的思路,与这个时代常见的弩弓已有明显不同,更注重便携、速射与中短程精准杀伤。
“此弩,力求轻便,可马背携行;上弦迅捷,训练得法,熟练者呼吸之间可发数矢;射程虽不及强弓,但百步之内,破寻常皮甲绰绰有余,且精度更胜弓矢。”胤礼解释道,“若以此等弩机,大量配备于精选之骑射勇士,编练成军。不与之大军正面决战,专司游走侦测、伏击骚扰、断其粮道、狙杀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