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们不明白,或者说,这个时代没有人能明白,他心中那幅蓝图的真正分量,以及那香山深处点点灯火所代表的意义。
那不仅仅是百把弩机,或几十个精兵。
那是一个体系,一种思维,一颗可能改变战争规则乃至国运的种子。
它现在还很弱小,很不起眼,藏在深山,掩于乱世。
但它正在扎根,正在吸收养分,正在按照一个超越时代的精密图纸,一点点生长出坚韧的骨架。
废太子的风暴,或许能吹折大树,掀翻屋瓦,但对于深埋地下的种子,只要庇护得当,反而可能是一场滋润的甘霖——冲走了地表的浮土,露出了更坚实的岩层。
胤礼的脚步平稳,背脊在略显宽大的皇子常服下,挺得笔直。
回到住所,夏忠全已候在那里,脸色比平日更肃穆几分。
“爷,刚得的消息。”夏忠全的声音压得极低,“八爷府上的一位管事,今日下午,去了南城‘王记铁料行’,打听了一批苏钢和百炼铁料的存货和去向。那家铁料行……我们上月通过中间人,从那进过一批货,虽然伪装过,但若细查,未必没有蛛丝马迹。”
胤礼眼神微凝。终于,还是有人顺着物料这条线,嗅到了一点味道吗?八哥那边,果然没放松对他的“关注”。
“知道了。”胤礼声音平静,“‘王记’那边,我们的人撤干净了吗?”
“早已撤净,账目也做了处理,查不到我们头上。只是……八爷的人既然起了疑,恐怕不会只查这一家。”夏忠全道。
“无妨。”胤礼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让他们查。从明天开始,通过我们控制的另外三条线,分别小批量采购一些与弩机制作完全无关的物料——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还有……一些珍稀的花木种子,就以我‘病后烦闷,读书习字、莳花弄草以怡情’的名义。动静不妨稍大些。”
夏忠全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明悟:“爷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到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上来。”胤礼笔下不停,开始勾勒一株兰草的形态,语气淡然,“一个心思都在读书养病、偶尔弄些文人雅好的皇子,总比一个偷偷摸摸搞铁器弓弩的皇子,让人放心得多,也……无趣得多。”
他停下笔,看着纸上初具形态的墨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至于庄子那边,所有敏感物料的输入,暂停七日。已备好的,藏好。让胡师傅他们,专心研究我上次给的‘花钢’折叠锻造技巧,就当是……打造几把上好的裁纸刀或者花锄吧。”
“嗻!”夏忠全心悦诚服,主子这手以虚掩实、混淆视听,用得恰到好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深秋的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紫禁城依然笼罩在废太子事件的巨大阴影和随之而来的诡谲气氛中。人人都觉得十七阿哥胤礼,不过是这惊涛骇浪旁一叶微不足道、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正瑟瑟发抖地努力不被卷入漩涡。
只有胤礼自己知道,他这叶扁舟之下,连接的并非随波逐流的浮木,而是正在深水之下,悄然成型的一副……钢铁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