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维持着那个鸵鸟埋沙的姿势，在空旷的楼梯口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放学的人潮彻底散尽，走廊尽头保安巡视的手电光晃过，我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来。

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书包带子被我抠得几乎要断裂，指尖冰凉。

他叫我“老师”。

那个称呼，配上他那种语调，比任何直接的嘲讽或斥骂都更具毁灭性。像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凌迟我早已摇摇欲坠的羞耻心和理智。

回家。立刻，马上。

电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带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我靠着车门，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试图让混乱的脑子降温。

“实战经验”、“补课”、“新作”……这些词汇在我脑海里旋转、碰撞，组合成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排球部仓库？那种地方……放学后……单独……

我甩甩头，想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更糟糕的联想甩出去。不可能，宫侑再怎么恶劣，也不至于……大概。他可能只是觉得好玩，想捉弄我，想看我这只被他捏在手心里的蚂蚁如何挣扎。对，一定是这样。就像猫捉老鼠，享受猎物惊恐的过程。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不是纯粹捉弄？万一他……真的对那篇文的内容，产生了某种……兴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我按死。太荒唐了。宫侑，宫侑啊！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排球和兄弟（可能还有食物）之外对什么都缺乏耐性的宫侑，怎么可能会对一篇以他自己为主角的、糟糕的同人文产生“学术探讨”的兴趣？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但举报箱里的稿子，他那“认真”的“读后感”，还有那句“体位画反了”……

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我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看向窗外。

到家，反锁房门，把书包扔得远远的，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定时炸弹。我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发出无声的哀嚎。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一个足以让我今晚彻底失眠的问题。

不去？他能轻易从打印稿的笔迹（虽然我尽量工整了）、从课间我鬼鬼祟祟的行为、甚至可能从平时我偷看他的眼神（天啊我以后绝对要管住自己的眼睛！）推断出是我。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在班里，在学校，以更“有趣”的方式社死。比如，当众朗诵精彩段落？或者，更“贴心”地，把文稿复印个百八十份，塞进每个班级的门缝？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我就觉得可以直接从教学楼顶跳下去了。

去？去那个密闭的、堆满运动器材的、放学后大概率没人的排球部仓库？面对宫侑？听他“亲自教授”如何正确描写……他和宫治的……

不行！绝对不行！

我在床上翻滚，用枕头闷住自己，试图物理窒息那些可怕的念头。但宫侑那张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他金色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还有他靠近时身上那股强烈的气息，却越发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等。

我猛地坐起来，抓住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提到了宫治。

虽然是在那种语境下……但那是他双胞胎弟弟。宫治和宫侑性格迥异，但某种程度上，治前辈似乎……更讲道理一点？也更冷静。如果，我是说如果，治前辈知道了这件事……

不，不行。让治前辈知道他哥哥在看他们俩的BL同人文，还试图“指导”作者？这无异于同时点燃两个炸药桶。我会死得更快，更惨，可能还要波及无辜。

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噗嗤一声熄灭了。

我瘫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心如死灰。

这一夜，比前一晚更加难熬。噩梦连连，一会儿是被打印机追杀，一会儿是被巨大的、写着“侑治一生推”的横幅挂在教学楼前，一会儿是宫侑拿着我的文稿，笑着对我说“这里，受力分析不对”……

第二天早上，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脸色灰败，像个游魂。

走进教室时，我几乎是用挪的。视线低垂，死死盯着地面，却依旧能感觉到，那个座位上传来的存在感。宫侑已经在了，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我屏住呼吸，像穿过雷区一样，挪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器人。

一整天的课，我都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回答问题？不存在的。小组讨论？我缩在角落当透明人。连去洗手间，都挑最不可能遇到他的时间。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并不总是来自斜后方，有时是路过走廊，有时是在食堂排队，我总能敏锐地捕捉到那道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目光。每次与之对上，哪怕只有一瞬，我都像被电击一样，仓惶躲开。

午休时，我躲在图书馆最里面的书架间，胡乱翻着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耳边却传来隔壁书架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排球部那边……”

“宫侑前辈？怎么了？”

“好像有人往部活举报箱塞了不得了的东西……”

“诶？！什么什么？”

“好像是……同人志？关于侑前辈和治前辈的……”

“哇！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

“不知道啊，匿名投的。不过侑前辈好像挺在意的，昨天还被教练叫去了……”

“在意？生气了吧？”

“不知道……角名前辈说，侑前辈后来表情有点奇怪，不像单纯的生气……”

“好想知道内容啊……”

“找死啊你……”

我的手指死死捏着书页，指节泛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流言……已经开始扩散了。虽然细节模糊，但指向明确。而宫侑的态度……“不像单纯的生气”……

这句话像一颗冰锥，扎进我心里。不是生气，那是什么？好奇？兴趣？还是……觉得被冒犯，准备用更残忍的方式报复？

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悸动，混杂在一起，搅得我胃里翻腾。

下午的课，变得更加难熬。距离放学越近，我的心跳就越快，手心冷汗涔涔。书包里，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脊背。

那是早上出门前，鬼使神差塞进去的。理智告诉我应该坚定地无视他的“邀请”，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做了准备。仿佛某种认命般的，自暴自弃的妥协。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动作拖延着，像是等待最后的审判。

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值日生开始打扫。

宫侑的位置早就空了。他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很可能早就去了排球部训练。

我磨蹭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一个还在擦黑板的男生。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背起沉重（更多是心理上）的书包，走出了教室。

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与校门相反的，体育馆的方向挪去。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给校园的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体育馆传来隐约的哨声、击球声和呼喊声。排球部的训练正热火朝天。

我绕到体育馆后面，那里有一排附属的平房，仓库就在最边上。门是常见的灰绿色铁皮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油漆斑驳。旁边堆着一些废弃的体操垫和锈蚀的铁架。

仓库门虚掩着。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体育馆传来的模糊声响，以及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已经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