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穿着运动服,正在做着简单的热身。看到我抱着球走过来,宫治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在我和宫侑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拉伸着手臂。
宫侑则直接走了过来,从我手里拿过球,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站那边去。”他用下巴指了指球场一侧,靠近底线的位置,“离网远点,别碍事。”
我像个木偶一样,依言走到他指定的位置站定。沙地有些松软,站上去不太稳。午后的阳光还有些烈,晒得我头皮发烫。
宫侑和宫治走到网前,简单交流了两句,似乎是关于练习的内容。然后,练习开始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激烈对抗,甚至没有太多的跑动。宫侑站在网前,宫治在后场。宫侑开始托球,一个接一个,不同高度,不同弧度,不同旋转的球,从他手中飞出,精准地落到宫治最舒服的击球点。
一开始,我完全看不懂。只觉得宫侑的手臂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手腕的抖动细微而有力,每一次托球都像是一次精密的弹射。宫治的扣杀也干脆利落,球砸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渐渐地,在那些重复的、看似单调的托球与扣杀中,我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宫侑的眼神。他几乎没有看球,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宫治身上。不是那种紧密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松弛、更广阔的观察,仿佛将宫治整个人的姿态、重心移动的倾向、甚至肌肉发力的预兆,都纳入了某种无形的计算中。
而宫治,在每一次起跳前,身体会有极其细微的调整。那不是宫侑“指挥”的结果,更像是一种基于预判的本能回应。有时候,宫侑的球刚出手,甚至球还没完全脱离他的指尖,宫治的脚步就已经开始移动,手臂已经后引,仿佛他“知道”球会去哪里。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偶尔宫侑会喊一声“再来”,或者宫治扣出一个特别刁钻的球后,宫侑会“啧”一声,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排球破空的声音,球鞋摩擦沙地的声音,和拳头击中皮革的闷响。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背心。空气里弥漫着沙土的味道和年轻男性躯体蒸腾出的热气。
我站在那里,抱着自己的手臂,最初的不安和尴尬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感受取代。我好像……有点明白宫侑昨天说的那些话了。
那不是温情脉脉的默契,也不是心有灵犀的浪漫。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粗暴、建立在无数次对抗、争吵、肉搏和并肩作战之上的“了解”。就像两台精密仪器,在长年累月的磨损和调试中,终于找到了最苛刻也最稳定的啮合方式。他们彼此消耗,也彼此成就;互相厌烦那深入骨髓的熟悉,又无法想象没有对方的世界。
宫侑托出的每一个球,都带着他对宫治的“阅读”和“挑衅”——“这个角度,你能打吗?”“这个旋转,接得住吗?”而宫治的每一次扣杀,都是最直接的回应和“报复”——“就这?”“再来更难的!”
那不是“爱”,也不是简单的“兄弟情”。那是一种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充满张力甚至暴力的“共生”。
我看得入了神,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那些令我羞耻的写作任务。直到——
一个偏离轨道的球,没有飞向宫治,而是朝着我这个“障碍物”所在的方向,急速飞来!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个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我脸上砸来。瞳孔骤缩,身体僵直。
“笨蛋!躲开!”
几乎是同时,两声呵斥响起。一道影子更快地掠过,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精准地截住了那个球。
是宫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过来,用一个近乎鱼跃的姿势,单手将球拍飞。球砸在旁边的铁丝网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他自己则因为惯性,单膝跪在了沙地上,溅起的沙粒扑了我一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宫侑喘着气,抬起头,金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凶,先是狠狠瞪了一眼网那边摊手表示“意外”的宫治,然后才转回来看我。
“发什么呆?”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和不耐,“说了站远点,你是木头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刚才球飞来时的恐惧还残留着,但更清晰的,是他冲过来挡在我面前时,那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和力量,还有此刻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汗水和怒气的灼热呼吸。
他的手臂因为刚才的扑救动作,肌肉紧绷着,线条锋利。汗水顺着手臂的弧度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的心跳,失序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宫治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我们,没什么诚意地说:“抱歉啊,手滑了。”然后对宫侑说,“还练吗?”
宫侑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今天到此为止。”他对宫治说,然后转向我,语气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平淡,“球带走。明天把今天的‘感受’,写出来。不少于一千字。”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们,捡起地上的毛巾和水瓶,径直离开了。
宫治看了看他哥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呆立原地的我,耸了耸肩,也转身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抱着那个被救下来的、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温度的排球,站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下,满身沙土,心乱如麻。
刚才那一瞬间,他冲过来的样子,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他跪在沙地上抬头看我的眼神……
还有,更早之前,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充满力量的“联结”……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受,混杂着皮革、汗水、沙土的气息,一股脑地冲进我的脑海,喧嚣着,冲撞着,几乎要撑破我的太阳穴。
我知道,完了。
我不仅没能“搞懂”他们之间的联结,反而把自己更深地陷了进去。
陷进了一种比写同人文更危险、更真实、也更无处可逃的混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