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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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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侑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我混乱心湖的石子,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不见底的漩涡。

写点……我自己的东西?

我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那晚之后,我在房间里对着空白的文档枯坐了整整三天。文档标题从《未命名1》改到《未命名47》,最终还是一字未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仓库里他逼近时灼热的呼吸,是他指尖拂过我太阳穴时粗粝的触感,是他金色瞳孔里映出的、我泪眼模糊的狼狈模样,还有他最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写点你自己的东西”。

我试图像以前那样,捡起那些关于宫侑和宫治的破碎灵感,试图用“观察”和“细节”去架构另一个故事。但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那些曾经让我隐秘兴奋的幻想、那些精心设计的暧昧互动、那些从各种渠道搜刮来的撩人台词……全都变得苍白、虚假、不堪一击。

因为真正的“细节”,已经不再是隔着球网或教室窗户的窥探。是他指尖的温度,是他呼吸拂过皮肤的微痒,是他靠近时笼罩下来的、带着汗水和皂角味的侵略性气息,是他那句将我所有伪装彻底剖开的——“是你自己”。

我写不出“他们”了。

因为我的眼睛,我的感官,我的心跳,早已被“他”一个人占满。而“他”留给我的作业,是写下“我自己”。

这比描摹他和宫治那种暴烈的“联结”更难。那种联结至少有一个外在的、可观察的载体——排球,争吵,默契。而我自己的东西?我有什么?一个躲在同人文后面意淫的胆小鬼?一个被当事人抓包后吓得魂飞魄散、连哭泣都只会闭眼承受的怂包?一堆因为他一个触碰、一句话就彻底乱套的、上不了台面的悸动和恐慌?

第四天放学,我像具游魂一样飘向仓库。脚步迟疑,却无法转向。恐惧和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牵引力拉扯着我。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宫侑不在。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高窗投下的光柱里飞舞的尘埃。他常坐的那个体操箱上干干净净,旁边扔着两块卷起的旧垫子。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灰尘和橡胶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他没来?是忘了?还是……觉得“教学”到此为止,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已经被他彻底放弃了?

后者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泛开一丝尖锐的、连我自己都猝不及防的钝痛。不是解脱,而是……失落。

就在我犹豫着是离开还是再等一会儿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宫侑那种带着点随意和力量感的步伐,更轻快一些。

“啊,果然在这里。”是宫治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宫治提着两个便利店袋子,站在仓库门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有些探究地看着我。“侑那家伙,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走过来,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我。

我愣愣地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几本……书?还有一摞打印纸。

“他说,”宫治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转达这些话有点麻烦,“让你别整天瞎想些没用的。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虽然估计也写得不怎么样。”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下周一放学,体育馆仓库,老时间。让你带着‘作业’来。”

说完,他像是完成任务,转身就要走。

“治、治前辈!”我慌忙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宫侑前辈他……今天不来了吗?”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宫治看了我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和他哥哥有点像,但似乎又没那么有攻击性的、有点无奈的笑容。“他被教练抓去加训了,最近练习赛安排多。”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扫过,那双和宫侑极其相似、却似乎更沉静一些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一点微妙的光,“你……挺在意他来不来的?”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摇头:“不、不是!我只是……只是问问……”

宫治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洞悉了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拎着另一个袋子(大概是给他自己的?)离开了。

仓库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走到宫侑常坐的体操箱旁坐下。打开袋子,里面是几本封面各异的书,有诗集,有短篇小说集,甚至还有一本……《运动生理学基础》?打印纸则是一些文学作品的节选,页边空白处有凌乱的、属于宫侑的字迹,圈画着一些句子,旁边写着简短的、毫不客气的批注:“矫情”、“废话”、“这句还行”、“比喻蠢”。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薄薄的诗集,翻开。扉页上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宫侑潦草的字迹:

「感受不是形容词堆出来的。读。」

只有五个字。

我怔怔地看着那行字,指尖拂过纸张粗糙的边缘。所以,他并不是放弃“教学”了。他只是换了种方式?用这些书,这些批注,来告诉我什么是“感受”,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着了魔。白天在学校,我依旧尽量避免和宫侑打照面,但偶尔目光相触,他眼中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的审视或玩味,反而是一种更平淡的、仿佛只是在确认我是否“收到作业”的眼神。而我,则在那些眼神交汇的瞬间,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一拍后,飞快地移开视线,脸颊微热。

晚上,我把自己埋进他给的“教材”里。那些被他在旁边批注“矫情”的诗句,我读着确实觉得有些无病呻吟;那些他圈出来说“废话”的段落,我也能隐约感觉到辞藻下的空洞。但也有一些被他标记“这句还行”的文字,简短,锋利,直指人心,像是用最朴素的字眼剖开了某种共通的情感内核。

我开始尝试。不是写故事,而是写一些零碎的、不成章的句子。写午后教室阳光里漂浮的粉笔灰如何让人昏昏欲睡,写图书馆旧书页散发出的、带着时间尘埃的气味,写电车摇晃时窗外连成一片的、流动的霓虹光带,写深夜耳机里某段旋律突然击中心脏时,那瞬间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广袤的虚无。

我也写恐惧。写打印机卡纸时那声怪响如何冻结血液,写被那道金色目光锁定时如芒在背的颤栗,写他指尖拂过皮肤时带来的、令人绝望的清晰触感,写泪水滚落时,那种秘密被洞悉后的、近乎虚脱的释然。

我写了很多,又撕掉了很多。总觉得词不达意,总觉得羞于面对。那些句子散落在草稿纸上,像一地狼藉的、不敢示人的心事。

周一转眼就到了。

放学后,我攥着几张最终勉强留下、抄录得还算工整的“句子练习”,走向仓库。心跳得比第一次来时还要剧烈。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还掺杂了更多难以名状的东西——期待?忐忑?还是怕自己交出的“作业”再次被他毫不留情地判为“不合格”?

仓库门关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来”。

我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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