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那个装着螺丝钉的卡纸盒子,被我攥在手心里,一路带回了家。冰凉的金属和卡纸尖锐的边角,硌着掌心的纹路,留下清晰的、带着微痛的存在感。我没有把它像之前那些东西一样放在书桌上,而是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仿佛这样就能将它带来的所有混乱和重量暂时封存。
但我知道,封存只是徒劳。
那枚螺丝钉,和他那句“周日早上九点,第三体育馆。带着它来”,像两枚无形的楔子,深深钉进了我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课堂上老师的讲解,课间同学的谈笑,食堂饭菜的味道,甚至夜晚窗外流动的灯火——所有这些日常的细节,都被这枚看不见的螺丝钉和那个悬而未决的“周日”搅动、扭曲,蒙上了一层悬而未决的、令人心悸的薄翳。
周六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过。我试图用作业、用漫画、用任何能占据大脑的事情来填满时间,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溃散,飘向那个空荡荡的书桌角落——原本放着排球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台灯光圈下一小块过于干净的桌面。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夹层的拉链,仿佛能透过帆布,触碰到里面那个坚硬、冰冷、带着锈迹的小小金属体。
周日早上,天色是沉闷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第三体育馆在校园最西侧,靠近一片小树林,平时除了几个冷门社团偶尔使用,几乎没什么人去,周末更是冷清得近乎荒废。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青阴影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书包带子,那里面的夹层,躺着那个装着螺丝钉的卡纸盒子。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有选择的意义。从他留下这枚螺丝钉和那张指令开始,我就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不去,意味着怯懦,意味着在这场由他主导的、步步紧逼的无声角力中彻底认输。而去……前面等待我的,是更深的未知,和更危险的漩涡。
我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走出了家门。
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铅灰色的天空下,建筑物显得格外肃穆冰冷。我穿过空旷的操场,绕过寂静的教学楼,走向西侧那片更加偏僻的区域。
第三体育馆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建筑,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玻璃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侧面的小门虚掩着,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里面比外面更暗,也更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种久未使用的、阴冷的空旷感。一楼是个不大的室内篮球场,木质地板早已失去光泽,边缘翘起,篮筐上的网破破烂烂地垂着。几盏老旧的高窗投下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糜。
没有人。
我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他还没来?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我走到球场中央,环顾四周。空旷,破败,寂静无声。只有我的呼吸,和脚下老旧地板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嘎吱”声。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在承受某种无声的凌迟。我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会不会不来了?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选在这种地方?带着螺丝钉来……是要我做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死寂和猜测逼得转身逃离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从二楼的方向传来。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抬头望去。
通往二楼的铁制楼梯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上面的情形。
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踏在生锈的铁质楼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骤然缩紧的心脏上。
一个身影,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缓缓走了下来。
宫侑。
他依旧穿着黑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金色的头发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黯淡。他没有背运动包,双手都插在卫衣口袋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地面,然后,停在了距离我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着我。光线从他身后高窗透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却让他脸上的表情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中也异常锐亮,像蛰伏在暗处的兽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
空气凝固了。灰尘仿佛都停止了飘动。
只有我们两人,隔着空旷破败的球场,无声地对峙。
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指尖的冰凉和轻微的颤抖。但我强迫自己站着,没有移开视线,尽管心脏已经跳得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他看了我大约有十秒钟。然后,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缓缓抽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橙蓝白三色的……
乒乓球?
不是排球。是乒乓球。崭新的,在昏暗中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他把那个乒乓球拿在手里,随意地掂了掂。目光依旧锁着我,然后,朝我这边,轻轻抛了过来。
球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在我脚前不远处的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几声清脆的弹跳声,然后滚到一边,静止不动了。
“捡起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微哑,和一种惯常的、命令式的平淡,却在这空旷寂静的场馆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回音。
我垂下眼,看着脚边那个颜色鲜艳的乒乓球。它和这里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也和他之前留下的那些“作业”、那枚螺丝钉,毫无关联。
他要我……捡乒乓球?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弯下腰,捡起了那个轻飘飘的小球。塑料的触感光滑微凉。
“过来。”
他又说。
我抬起头,看到他转过身,走向球场一侧的墙壁。那里靠墙放着一张破旧的、掉漆的乒乓球台,网架歪斜,台面布满划痕和灰尘。
他走到球台一端,站定。然后,从卫衣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乒乓球拍。很普通的、胶皮都有些老化的直拍。
他把拍子拿在手里,没有看我,只是用拍面,随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磕着球台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会打吗?”他问,依旧没有回头。
“……一点点。”我小声回答,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干涩无比。小学体育课的水平,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停下了磕拍子的动作,转过身,面对着我。
然后,他用那只没拿拍子的左手,朝我勾了勾手指。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发球。”
我握紧了手里那个小小的乒乓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喉咙发紧,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但我还是慢慢地,挪动脚步,走到了球台的另一端,与他隔网相对。
球台很宽,网很低,破旧的环境和手里轻飘飘的球,都让这场面显得荒诞而不真实。但他的眼神,隔着歪斜的球网投过来,却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
我深吸一口气,将球在掌心握了握,然后,用我最生疏、最笨拙的方式,将球抛起,用拍子磕了过去。
球软绵绵地飞过网,毫无力量和旋转。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随意地抬起拍子,手腕轻轻一抖。
“啪!”
一声清脆的击打声。
乒乓球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带着剧烈的旋转,以我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和刁钻角度,狠狠砸在我这边的台面上,然后猛地弹起,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啪”地一声,撞在我身后的墙壁上,又弹落在地,滚远了。
我僵在原地,耳朵里还残留着球擦过时的尖啸,脸颊被带起的风刮得生疼。
“太慢。太软。”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像冰冷的刀锋,“捡起来。”
我机械地转身,去捡那个滚远的球。弯腰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心脏因为刚才那一球带来的、近乎羞辱性的碾压感,而剧烈地跳动着。
我走回发球位置。这一次,我用了更大的力气,试图模仿他刚才的动作。
球飞过去,依旧软弱无力。
他甚至连手腕的抖动都省了,只是拍面轻轻一挡。
球以更快的速度、更诡异的旋转弹了回来,再次从我完全无法预判的方向飞过,砸在墙上。
“角度,不对。”他的评价简短,冷酷。
“力量,分散。”
“重心,不稳。”
“预判,零分。”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不停地捡球,发球,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黄色的小球,以各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被他轻易地、甚至是玩弄般地打回来,一次次落空,一次次撞墙。
汗水很快浸湿了我的额发和后背。不是累,是一种混合着挫败、羞耻和越来越强烈的不解的煎熬。他到底想干什么?用乒乓球羞辱我?展示他即使肩膀有伤,也能在另一个领域轻易碾压我?
就在我几乎要握不住拍子,手臂因为反复机械的发球动作而开始酸痛发颤时——
“停。”
他忽然说。
我停下动作,喘着气,看向他。
他把拍子放在了球台上,双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目光越过破旧的球网,落在我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之前的审视和冷酷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这里吗?”他问。
我摇摇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因为这里,没人。”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安静。破。适合做些……别的地方不方便做的事。”
我的呼吸一滞。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球网,看着我。距离拉近,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暗影,和他微微苍白的脸色。但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却丝毫没有减弱。
“你画的那条线,”他忽然说,话题跳跃得让我措手不及,“很丑。”
我的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我,“至少,没画错地方。”
没画错地方……他是在说,我画出了他疼痛的、濒临崩断的“线”?
“知道螺丝钉为什么会生锈吗?”他话锋又是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