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是伊莱的第一个音节，干巴巴的。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却抓不住一个成型的念头。“是特里叔叔？”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可能性，尽管令人不适。

“上帝，当然他妈的不是！”琳达立刻翻了个白眼，那个熟悉的、略带刻薄的表情回来了一瞬，随即又被柔和覆盖，“那太不专业了，而且特里不是能安定下来的人。是罗伯特，记得吗？我跟你提过的罗伯特·戴维斯。”

伊莱在记忆里搜索，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几个简短电话背景音里沉稳的男声，琳达偶尔提起时称他为“中西部那个做医疗生意追求她的有钱人”。

“我记得。”她低声说。

“他很好，是个地区经理，性格非常稳重，经济状况也很体面。”琳达语速加快，像是要说服谁，或许是她自己。

“我们计划好了。等这次宣传期告一段落，我们就在圣费尔南多谷找房子，要有个漂亮的婴儿房，有草坪的那种社区。”她的手轻柔地抚上仍旧平坦的小腹，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意味，却让伊莱觉得格外刺眼。

“你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宝贝。一个真正的、正常的家。你也会喜欢的，对吧？”

伊莱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全然的、沉浸在未来憧憬中的幸福，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像缓慢上涨的潮水，漫过她的胸腔。

她手里的印满问题的采访提纲边缘微微皱了一下。

有一丝微弱的欣慰，可能是为琳达终于逃离了与好莱坞底层混混们周旋、混沌流离的颠簸生活，找到了一种看似安稳的归宿。

但更多、更汹涌的，是一种尖锐的、冰凉的情绪。

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将被安置在一个有婴儿房的正常家里，拥有琳达此刻眼中全神贯注的、纯粹的期待和爱。

这种期待，伊莱从未感受过。

对她的期待，总是与试镜、表演、票房、片酬、形象维护紧密捆绑。

她更像是琳达第一段失败人生和早期孤注一掷的野心所遗留下来的、一个已被成功运作和变现的产品，她用她做跳板去往了过去理想的生活。

她的存在，她的过去和现在充斥的片场、酒店、宣传通告，与琳达口中正在规划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正常家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像是一个需要被妥善收纳或解释的过去。

琳达还在说着关于社区学校、儿科医生和婴儿用品品牌的话。

伊莱打断了她，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空洞：“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夏天，七月左右。”琳达回答，眼神亮亮的。

“那……电影后续的宣传，还有可能的工作安排……”伊莱干巴巴地问。

“噢，那些特里会处理好的。我心里有数。”琳达挥了挥手，仿佛那些是微不足道的细节，可以轻易纳入她新生活的轨道。“这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只会让我们大家都更好。”

“我明白了。”伊莱点点头。她站起身，手里的采访提纲被捏得更紧。

“恭喜你，妈妈。”她说，语气礼貌而疏远，像是对一个不太熟的熟人宣布的喜事给予的标准回应。

然后她转身，走向浴室，关上了门。

隔着门，她能隐约听到琳达哼起了一首轻快的、老式的摇篮曲调子。

伊莱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却挤不出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