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江面尽头一抹鱼肚白刺破，沉寂的沧澜渡如同苏醒的巨兽，渐渐有了生气。号子声、吆喝声、货物搬运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码头上人头攒动，准备登船的乘客开始排起长队。

云澈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短打，脸上易容未除，此刻看上去更像一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年轻力工。沈玦依旧裹在那件“水影匿形袍”中，兜帽低垂，气息微弱近乎于无，被云澈半搀半扶着，混在那些等待上船的散修、商贾与杂役之中。

怒蛟帮的检查颇为严格。入口处有专门修士用探查法器扫描，核对船票与身份文牒（修士多用宗门令牌或特殊信物）。轮到云澈二人时，他将那枚暗青色鳞片递上，低声道：“蛟三爷介绍，搭船去对岸望江城探亲，做些短工抵船资。”

查验的怒蛟帮弟子接过鳞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天然水波纹和那个细微缺口，脸色微微一变，态度明显恭敬了些，将鳞片递还给云澈，又看了一眼他搀扶着的、似乎重病缠身的沈玦，皱了皱眉，但还是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下等舱在船尾底层，安分守己，莫要乱走。”

“多谢。”云澈低头道谢，搀着沈玦，随着人流通过了检查口。

登上“破浪号”，一股混杂着汗味、货物味、劣质熏香味以及淡淡鱼腥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多是购买了下等舱船票的散修和凡人商贩，衣着简朴，神色各异，有的兴奋张望，有的忐忑不安。

下等舱入口在船尾，沿着陡峭的木梯向下，进入一个昏暗、低矮、空气几乎不流通的巨大舱室。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简陋的双层通铺，被子褥子油腻发黑，条件极其恶劣。此刻已有不少人占据了位置，喧嚣吵闹。

云澈寻了一个最角落、靠近舱壁的通铺下铺，将沈玦小心安置在内侧，自己则坐在外侧遮挡。沈玦靠坐在舱壁，裹紧匿形袍，仿佛陷入昏睡，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云澈闭目假寐，神识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悄然覆盖着整个下等舱，并谨慎地向更上层的区域延伸。

船上修士数量不少，下等舱以炼气期为主，夹杂少量筑基初期。中层和上层客舱的灵力波动明显强得多，筑基中后期乃至假丹气息都不少见。而在船首最上层的区域，有几道气息深沉晦涩，如渊似岳，应该就是怒蛟帮的金丹供奉与那位神秘的“蛟三爷”，或许还有其他“贵客”。

他能感觉到，整艘船被一层强大的防御与隔绝阵法笼罩，航行时应该能抵御大部分江中风险与外部窥探。但此刻阵法尚未完全启动，船上各种气息交织，颇为混乱。

辰时三刻，一声沉闷的号角响起，“破浪号”庞大的身躯缓缓震动，脱离码头，驶向浩渺的江心。防御阵法光幕升起，将整艘船包裹在内，隔绝了外界的风浪与大部分噪音。

航行起初颇为平稳。江面开阔，水势平缓。大多数乘客都留在各自舱室或甲板有限区域活动。云澈除了偶尔出去打些清水，便一直守在沈玦身边。沈玦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偶尔会低声指点云澈几句关于澜沧江的水文、妖兽特性，以及对面迷雾沼泽需要注意的事项，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

一上午安然无事。

午后，云澈正在聆听沈玦讲述某种常见于江心暗礁区的“蚀骨水蛭”的应对之法，忽然，他神识一动，察觉到有两道不弱的神识，正从上层客舱方向，如同梳子般细致地扫向下等舱区域！

这两道神识皆在筑基后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与隐隐的压迫感，并非怒蛟帮弟子例行公事般的巡查，更像是在有目的地搜寻什么！

云澈心中一凛，立刻将自身与沈玦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悄然引动“水影匿形袍”的隐匿效果，并调动混沌能量在二人周围形成一层极淡的、模拟船舱陈旧木头与污浊空气气息的伪装场。

那两道神识扫过他们所在的角落时，明显停顿了一瞬，似乎在仔细辨认，但最终没有发现异常，缓缓移开，继续扫向其他区域。

不是怒蛟帮的人！云澈能感觉到那神识中带着一丝与怒蛟帮水属性功法不同的、略显阴沉的土行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他体内魔脉隐隐排斥的“杂质”感。

是青云门？还是幽冥殿？或者……是那所谓的“贵客”？

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追查！甚至可能已经怀疑他们混上了渡江的船只！

云澈暗自警惕。这趟渡江，恐怕不会太平。

那两道神识在下等舱反复扫视数遍，未能发现目标，似乎有些焦躁，最终撤回上层。

然而，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麻烦主动找上门来。

几个穿着流里流气、修为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的散修，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云澈他们所在的角落。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

“喂，新来的！”独眼龙用脚踢了踢云澈坐着的通铺边缘，唾沫横飞，“懂不懂规矩？这位置老子看上了，带着你这个病痨鬼哥哥，滚到那边角落去！”他指的方向是靠近厕所的、最污浊吵闹的位置。

显然，这是下等舱常见的欺生戏码。云澈的“年轻力工”打扮和沈玦的“重病”模样，看起来是绝佳的欺负对象。

周围一些乘客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但无人出声。

云澈缓缓抬起头，看了独眼龙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先来后到，这是我们的位置。”

“嘿！小子还挺横！”独眼龙怪笑一声，伸手就朝云澈衣领抓来，“老子今天就教教你这里的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云澈只是轻轻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手腕的脉门。动作看似不快，却让独眼龙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灵力瞬间滞涩，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独眼龙又惊又怒，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他身后的几个同伙见状，脸色一变，就要上前。

云澈手指微微用力。

“啊——！”独眼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感觉自己的腕骨快要碎了！

“滚。”云澈松开手，淡淡吐出一个字。

独眼龙捂着手腕，惊恐地看着云澈，又看了看依旧“昏睡”不动的沈玦，再不敢嚣张，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进了人群，远远躲开。

角落里重归安静。周围投来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再无人敢来打扰。

云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闭目养神。但他知道，刚才的小冲突，很可能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那两道筑基后期的神识，或许很快就会再次扫来。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那两道神识再次降临，而且更加仔细、更加带有目的性地集中在他们这个角落，尤其是云澈身上。

这一次，云澈清晰地感觉到，那神识中除了审视，还多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们被锁定了！

云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躲不过，那便只能面对。只要不是金丹修士亲自出手，他有信心应对。只是……师尊在此，投鼠忌器。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沈玦，忽然极轻地咳嗽了两声。

云澈立刻关切地看去。

沈玦依旧闭着眼，兜帽下的嘴唇微微翕动，一道细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神念传入云澈脑海：“戌时三刻，江心‘乱流礁’区域，船速会降至最低，防御阵法亦会因规避暗礁而出现短暂波动……届时，若有人动手，便是机会。”

云澈心中一凛，立刻记下。乱流礁？那是澜沧江中段著名的险地，暗礁密布，水流湍急紊乱，常有妖兽出没。戌时三刻，天色将黑未黑……

师尊这是在提醒他，对方很可能选择在那个时机发难？同时也是在告诉他，可以利用那个时机？

他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沈玦不再言语，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时间在看似平静的航行中缓缓流逝。那两道充满敌意的神识又来了几次，但似乎有所顾忌，并未立刻采取行动。船上怒蛟帮的巡逻也明显加强了，尤其是中层和上层区域，气氛隐隐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