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这才慢悠悠的洗漱，又慢悠悠的在客栈里随意吃了早点，便出门晃荡去了。

沈白目标其实相当明确，直接去了穷人居住的西郊，相较于繁花似锦的扬州城，西郊却仿佛另一个世界。一条条泥泞的小道旁是低矮破旧的茅草屋，街道上看不到太多人，只偶尔会有一两个年老的女人走过，看到沈白时视线警惕，还有有三三两两的小孩缩在破败的墙角，眼神麻木的瞪着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沈白。

那些小孩最小的可能只有四五岁，但眼里同样充满了麻木，没有对长大的向往，也没有童稚的天真。

沈白一直知道，每一个繁华城镇的表皮之下，总是踩着底层人的骨血与希望。但也许是健康城将这一切掩饰的太好，沈白亲眼见到这一幕时，心里也不免刺痛起来。

这时，前面转角处传来一阵阵喧哗引起了沈白的注意，他往前走去。

只见一间低矮的小屋门口围了四个大汉，正与一个佝偻的妇人争执着，那妇人身后站着一个怯懦的少女，只有十十一岁的年纪，虽然同样面黄肌瘦，却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麻裙。

那妇女抓着其中一个大汉的手臂，声音尖细，“官人，再添一贯钱吧，我二女可比我之前答应给你们的大女标致多啦。”

那汉子显然有些不耐烦妇人的纠缠，“之前谈好的是你家大女，现在给我个小丫头片子，又要多养几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米呢，你还好意思多要，要不你把钱退给我，我不要了。”

那妇人还在哀求，“我也不晓得大女会突然病死啊，我这二女可标致啦，日后定然可以给您多挣钱的。”

沈白看明白这是在买卖女儿，心里有些难受，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那汉子，“你之前买她家大女花的，这些应该够了，你们走吧，不要纠缠了。”

那汉子接过银票，只扫了一眼，便喜形于色，“哈，赚大发了，这赔钱货就给公子您啦。”说完开心的和同伴们离去了。

那妇人见买人的走了，一把拽住沈白衣袖，神色气愤，“哪个要你多管闲事哦，到手的鸭子都飞了，我拿什么给我家小弟抓药哦。”

沈白微楞，这才明白妇人卖女是为了给儿子治病，便从怀里又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妇人，“这些钱，你拿去给孩子看病吧。”

那妇人眼神一亮，一边冲沈白作揖，一边跑进了屋子，啪的一声把门关上，生怕沈白反悔一般。

之前被当做货物买卖的女孩却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外狠狠的看着沈白。

沈白不解的回望。

那女孩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谁要你在这里装好人，我明明可以跟着那些老爷去吃香喝辣的，现在倒好。”

沈白讶然，“你知道如果被那些人带走，你会经历什么吗？”

那少女神色向往，“当然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咯，哦，偶尔陪陪那些老爷们睡觉。”

沈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十一岁的少女口中说出的，难道这些人，连尊严和廉耻也被贫穷消磨殆尽了吗？

那女孩也不管沈白接不接话，兀自又狠狠道，“如今倒好，将来还不知道要被我阿娘卖给什么糟老头子当老婆呢。”

沈白再一次愕然，“我不是已经给了你娘钱给你弟弟治病了吗？她怎么还会卖你？”

女孩翻了个白眼，“不卖我，弟弟吃什么，阿娘吃什么？像我阿姐一样饿死吗？”

沈白蹙眉，“你阿爹呢？你家没有田地吗？”

女孩嗤笑，“我阿爹被征去干活啦，之前说好的一月给家里五两银子，可我阿娘都已经快一年没收到银子了。地？地都是老爷们的，我们去种地还不够交佃租的，哪有余粮吃哦。”

沈白不太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西郊的，只觉得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为什么连最富庶的扬州也会经历这种凄苦？大梁这十数年来一没闹过饥荒，二没打过长期的战争，百姓为什么还能发卖儿女？

沈白觉得自己久久不能忘怀那些小孩麻木的眼神，还有少女轻蔑的笑，都仿佛一根刺，深深的扎在沈白心里。他阿爹如果还活着，看到这番景象该有多失望，这就是他曾用身躯死死守候的太平盛世啊。

沈白记得阿爹最后一次征战归来时，夜里站在桂花树下，一脸疲惫，神色却是欣然的，他说，“只要老百姓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那些抵御外族的将士们的血就不是白流。”

他也记得阿爹临死前目眦欲裂的握拳捶地，“难怪高祖皇帝时时要废太子，萧汕这厮，心胸狭窄，自私自利，不配为君啊。”

萧汕便是当今皇帝的名讳，父亲果然一语成截，这就是萧汕手中的天下。可是沈白又不免扪心自问，若是将来事成，萧蘅他，又会不会是下一个萧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