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慎思殿回到那方狭小天地,门外的守卫依旧森严,但送来的饭食不再经过银针与宫人试毒那道繁琐又屈辱的程序。严姑姑来过一次,只说:“殿下吩咐,姑娘可于东宫内苑走动散心,只是莫近前朝,莫扰了各处主子清净。”语调依旧平板,眼神里却少了些审视,多了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有限度的“自由”,是太子赵翊给予的回应,也是套在她脖颈上更精致的枷锁。他需要一双眼睛,她便要做好这双眼睛。
李玉覃开始“走动”。她走得慢,神色恭顺安静,仿佛真的只是在久困斗室后舒展筋骨,欣赏这皇室园林的秋景。东宫内苑占地颇广,亭台楼阁,曲水假山,移步换景,秋意已浓,木叶半凋,别有一种萧瑟中的堂皇。
她先去的是离自己住处不远的一片小药圃。这里是东宫侍弄花草兼种些常用草药的地方,平日只有两三个年老内侍打理。她借口闻着药香心静,常在那里略作停留,看他们翻土、浇水,偶尔问一两句药草习性,言语间透出几分闺阁女子对“草木有趣”的天真好奇。老内侍们见她衣着素淡,态度和婉,又是“侍奉过”太子的人,倒也愿意答几句。
几日下来,她将药圃里各色药草记了个大概,也“无意中”听说,前些日子,曾有生面孔的太医署药童来取过几味不太常用的清热药材,说是刘院正开的方子需要。取走的量不大,其中一味“夏枯草”,药圃里恰好用完,那药童还抱怨了两句,说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凑齐。
夏枯草,性寒,清肝火,散郁结。常用于瘰疬瘿瘤,目赤肿痛。在太子那等虚极欲脱的症候里,这般苦寒之物,用得必然极其谨慎,甚至可能根本不会用。
又一日,她“散步”至离太子寝殿稍远、靠近内苑西侧门的一处小藏书楼。楼中多为杂书游记,平日少有人至。守楼的是个瞌睡昏昏的老宦官。她佯装找本解闷的诗集,在积着薄灰的书架间慢慢翻找,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
在角落里,她发现几本医书杂纂,纸张泛黄,显然久未有人动过。她抽出其中一本薄薄的、没有题名的线装册子,随手翻开。里面并非正经医案,倒像是个人的札记,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古怪的病例和用药心得,其中一页提到了“厥症似死,阳气潜行于阴,可嗅辛香以引,如游丝牵魂……”旁边用小字批注:“然香气需纯,不可驳杂,尤忌温补壅滞之味相冲,恐惊散残阳。”
这说法,与她之前冒险用草木清气刺激太子,竟隐隐吻合!她心口急跳,快速翻看,想找到署名或更多线索,却发现册子后半部分有被撕去的痕迹,断口陈旧。
她不动声色地将册子放回原处,又随意抽了本《花间集》,拿到守楼老宦官处登记。老宦官眯着眼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嘟囔道:“这地方冷清,姑娘倒是好静。”
李玉覃柔声道:“不过是打发辰光。前些日子好像见有人也来此找医书?”
老宦官想了想,摇头:“这地方,除了洒扫的,几个月也未必有个人影。哦……除非是刘太医,他偶尔会来翻翻这些没人要的旧书,说里头有时能淘换点偏方。”
刘院正。
线索像零散的珠子,被“刘院正”这个名字,隐隐串起了一线。
但她按捺住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异动,都可能落入监视之中。她只是更勤勉地“散步”,更细致地观察。她记下了西侧门换岗的时辰,记下了哪些路径宫人往来最少,记下了药圃老内侍提起的、那位抱怨“夏枯草”难寻的药童的大致样貌——瘦小,左边眉梢有颗小痣。
这些信息琐碎而无用,至少目前看来如此。但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将丝线悄然布散出去。
与此同时,东宫之外,因太子苏醒而牵动的波澜,也开始以某种方式,隐约传到她的耳中。
这日,严姑姑送来两套新制的秋装,料子比之前的更柔软些,颜色依旧是素淡的青、灰。放下衣物时,严姑姑似随口道:“娘娘今日心情稍霁,提及姑娘。说姑娘家中姊妹近日新婚,正是佳期,姑娘身在此处,难免挂念。娘娘赏了些锦缎,已差人送去相府,聊表抚慰。”
姊妹新婚。佳期。
李玉覃正在抚平衣料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如常,低头谢恩:“谢娘娘恩典,体恤下情。”
严姑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门关上,李玉覃缓缓坐下。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