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没接铅笔头，只是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给他那双含笑的、带着幽蓝碎光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却让那眼神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什么代价？”

“唔……”裴扰故作思考状，然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用那种熟悉的、带着戏谑和暧昧的语调说，“告诉我，那天仓库里……除了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你还‘感觉’到了什么？”

陆瑶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热。她板起脸：“无聊。”

“无聊吗？”裴扰歪了歪头，“我觉得很有意思啊。你看，你，一个以绝对理性和秩序为准则的审判官，被迫近距离‘感受’到了人类最原始、最混乱、也最真实的欲望表达之一。那种冲击，那种尴尬，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难道不比你看一百份冰冷的认知报告更有趣？”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承认吧，陆瑶。那一瞬间，你感觉到了‘活着的实感’，哪怕是以一种你最意想不到、也最排斥的方式。那感觉……是不是比你穿着那身黑斗篷，按下删除按钮时，要‘真实’得多？”

他的话像针一样，精准地刺中了陆瑶心中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是的，在仓库那个狭小空间里，被迫“感受”到那些声音和气息时，除了羞恼和荒谬，确实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生命力的悸动，穿透了她长久以来包裹在身的冰冷外壳。

但那感觉太危险了。与她的一切训练和身份背道而驰。

“你的问题毫无意义。”陆瑶别开视线，声音冷硬。

“是吗？”裴扰也不恼，收回铅笔头，插回自己的口袋（那件宽大T恤居然有口袋），“那算了。看来我的‘藏宝图’没机会换到有趣的情报了。”他耸耸肩，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瑶叫住了他。

裴扰停下，回头，挑眉。

陆瑶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放了三天、锡纸都有些磨损的水果糖，递到他面前：“这个，还你。”

裴扰看着她掌心那颗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不是那种轻浮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更放松的笑意。他没接糖，反而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糖纸：“送出去的，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看着她，眼神深了些，“嫌便宜？还是……怕有毒？”

陆瑶抿了抿唇，没说话，也没收回手。

裴扰叹了口气，忽然伸手，不是拿糖，而是握住了她拿着糖的那只手，将她的手指连同那颗糖一起，轻轻合拢。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留着吧，陆瑶。”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少了平时的调侃，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认真，“就当是个纪念。纪念你第一次……‘越界’。纪念你看到，听到，感觉到的那些，系统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东西。”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糖可能不甜，但回忆……说不定有点意思。”

说完，他再次转身，这次真的走了，双手插进短裤口袋，趿拉着人字拖，哼着不成调的歌，慢慢消失在公园小径的尽头。

陆瑶站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颗糖，锡纸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夕阳完全沉没了，公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孩子的嬉闹声，老人的争执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廉价的、带着裴扰体温（或许是错觉）的糖果。

纪念吗？

纪念一场荒诞的夜访，一次尴尬的潜伏，一番尖锐的对话，和一个……开始变得不一样的黄昏？

她最终没有扔掉那颗糖，也没有吃。她把它放回了口袋，像放回一个微小的、不容忽视的谜题。

然后，她转身，朝着与裴扰相反的方向，走向公园出口，走向她那个整洁、冰冷、按部就班的“正常”世界。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那么一点点。

口袋里的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像一颗微弱而顽固的心跳，敲击着她试图冰封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