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颤抖,从脊椎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在灯光下越来越清晰,她竟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喷泉池冰凉的边缘。
裴扰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仔细打量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茫然,以及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眼中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吓到了?”他轻声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少了些调侃,多了点……别的什么。
陆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想问他怎么出来的,想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想警告他离自己远点……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更剧烈的颤抖,和眼底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迅速积聚的水汽。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而混乱的影子。这几天压抑的所有情绪——警告下的恐惧,独处时的空洞,对“信号”理论的隐隐认同,对他下落的莫名担忧,还有此刻猝然重逢带来的巨大冲击——所有的一切,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辛苦维持的、名为“审判官陆瑶”的堤坝。
在裴扰带着一丝诧异和更深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在他那句“怎么抖得这么厉害”的、近乎耳语的调侃尚未完全落下时——
陆瑶忽然向前一步,猛地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推开。
而是紧紧地、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力道,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胸前微凉的卫衣布料里。
拥抱。
一个主动的、失控的、来自审判官陆瑶的拥抱。
时间仿佛静止了。
公园里的风声,远处的车声,甚至他们彼此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远去。
裴扰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发展。他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似乎想推开她,或者拍拍她的背,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陆瑶能感觉到他胸膛下瞬间加速、然后又强行平复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混合着一丝……或许是隔离设施消毒水的残余味道?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布料下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真实得烫人。
她没有哭,只是紧紧闭着眼,将脸更深地埋进去,仿佛要借此确认他的存在,汲取某种虚幻的支撑,或者……只是单纯地、放纵自己沉溺在这片刻脱离轨道的失控里。
几秒钟,或者更久。
裴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惯有的轻浮语调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干涩和微不可察的紧绷:
“喂……陆瑶?你这算是……投怀送抱?还是新型的审判官擒拿术?”
陆瑶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环在他腰后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裴扰叹了口气,那悬着的手终于缓缓落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覆着,指尖触碰到她束起的、有些凌乱的发丝。
“行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变成了耳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安抚的柔软,“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蹭了,衣服脏。”
陆瑶依旧没动,但紧绷的身体,却因为他这句话和头顶那只手轻柔的触碰,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夜风依旧在吹,公园依旧安静。
两个本该立场敌对的人,在昏暗的光线下,以一个突兀又紧密的拥抱姿态,凝固成了这个夜晚最不合逻辑、也最真实的画面。
裂痕依旧在。
警告依旧在。
系统与异常的对立依旧在。
但在此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那些宏大而冰冷的词汇暂时退场。只剩下一个颤抖的拥抱,一句别扭的调侃,和两颗在失控边缘、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剧烈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