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边缘,K-7区。
这颗星球从未拥有过正式的名字,在星际联盟的星图上,它只用一个冰冷的编号标注:TL-3876。贫瘠、战乱、资源匮乏,却也因此成为三不管地带,汇聚了亡命徒、佣兵、走私犯,以及那些在主流社会无处容身的人。
黄昏时分,落日把锈红色的天空染得更深,像一块被劣质燃料烧坏的铁皮。
临霖放下手中的能量扳手,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维修台上那台老式“蝰蛇-III”型机甲终于停止了刺耳的嗡鸣,胸腔位置的引擎盖合拢,指示灯从刺目的红色转为柔和的绿色,有节奏地闪烁着。
“修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维修车间里几乎被淹没。但一直守在旁边的络腮胡大汉——佣兵队长雷克——立刻听到了,几步跨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临霖瘦削的肩上。
“好小子!真让你给弄活了!”雷克嗓门洪亮,震得车间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军部那些鼻孔朝天的维修官都说这玩意儿只能当废铁卖!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临霖被拍得晃了晃,却没躲,只是等对方收回手,才微微侧身,从工具台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料,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油污。他的手指修长,沾满黑色机油和能量液,动作却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肮脏的维修车间,而是在什么高雅场所进行清洁仪式。
“应该是第七能量回路的老化,还有左臂传动齿轮组卡了三处。”临霖一边擦手,一边平静地解释,声音里没什么起伏,“换了备用件,调整了回路负载。但下次如果再进行高强度突进,建议不要超过十五分钟,散热系统有设计缺陷。”
雷克听得一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行行,你是专家,听你的!今晚庆功宴,你是头功!仓库里还有半箱‘烈焰咆哮’,咱们不醉不归!”
车间里其他几个佣兵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临霖小哥厉害啊!这机甲昨天抬回来的时候都冒黑烟了!”
“可不是,咱们营地的宝贝疙瘩!”
“晚上必须多喝几杯!”
被一群粗犷的汉子围着,各种汗味、机油味、烟草味混杂着扑面而来,临霖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点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礼貌性的微笑,眼神却疏离而平静,像隔着层透明的玻璃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三年前,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像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星图。只知道是个孤儿,有点机甲维修的天赋,靠着在佣兵营地打零工勉强糊口。性格怯懦,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得像影子。
而临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穿越,还是重生,或者别的什么。那段属于“过去”的记忆像是沉在深海里的冰川,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冰冷的感觉。他只记得自己似乎也曾活过,经历过,然后……结束了。
再睁眼,就是这里。战火边缘,生死无常,朝不保夕。
最初的茫然和探寻很快被他骨子里的某种特质压了下去。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随遇而安”。不追问为什么,不挣扎抗拒,不奢求更多。既然来了,就在这里活着。有饭吃就吃,有活干就干,能修机甲就修机甲。不争不抢,不矫情不折腾,像一颗被风吹到岩石缝隙里的种子,安静地扎下根,努力汲取那一点可怜的养分,然后平静地生长。
他接手了原主的生活和手艺,甚至做得更好。那份对机械结构的直觉仿佛与生俱来,那些复杂的能量回路在他眼里清晰得像儿童涂鸦。很快,他成了这个名为“钢爪”的小型佣兵团里不可或缺的维修师。
但也仅止于此。
他和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接受感谢,但不过分亲近;提供帮助,但不过问是非;参与生活,但不融入群体。雷克队长待他不错,佣兵们尊重他的手艺,但也仅此而已。没人真正了解他在想什么,他也从不让任何人了解。
就像现在,庆功宴的喧嚣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临霖擦干净手,把布料叠好放回原位,开始收拾散乱一地的工具。能量扳手、共振探针、微观焊接笔、各式规格的齿轮和电容……每一样都被他分门别类,放回那个略显陈旧却异常整洁的工具箱里。
“临霖,别收拾了!走,去大厅!”一个年轻的佣兵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马上,你们先去。”临霖头也没抬,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
那佣兵挠挠头,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吆喝着其他人先走了。偌大的维修车间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机甲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嗡鸣,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夹杂着沙砾的风声。
临霖合上工具箱,走到车间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洗手池旁。拧开龙头,流出的水带着浑浊的黄色,还有一股铁锈味。他不在意,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又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稍微一振。
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那是一张过分干净的脸。不是精致俊美到令人惊艳那种,而是……干净。眉眼温顺,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柔和。肤色因为长期在室内工作显得有些苍白,黑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总是平静无波,像两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涟漪。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里的那种沉静,又仿佛经历过许多。
临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没什么好看的,皮囊而已。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个世界,都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他没什么归属感,也没什么长远打算。活一天,算一天,随遇而安。
擦干脸和手,他脱下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换上角落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衣服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加瘦削单薄。
刚准备离开车间,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呜——呜——呜——
不是日常训练的那种短促警报,而是连续不断、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长鸣。
“敌袭!是星际海盗!黑旗号!”
“所有人!战斗准备!”
“机甲!上机甲!”
外面瞬间乱成一团。爆炸声、呼喊声、能量武器发射的嗡鸣声混杂在一起,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临霖站在车间门口,看到营地中央已经腾起滚滚黑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奔跑,甚至没有立刻躲藏。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侧耳倾听了几秒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和频率。
东侧防御墙被突破了。能量炮的型号……至少是中型舰载级别。海盗来了不止一艘小型快艇。
理性判断的结果并不乐观。这个营地只是个临时据点,防御力量有限,面对有备而来的海盗,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果然,不到两分钟,雷克队长浑身是血地冲进车间,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
“临霖!快走!”雷克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营地守不住了!北边机库还有一艘老旧的‘信天翁’运输船!自动驾驶程序能把你送到最近的C-12星港!快!”
“队长,你的伤……”临霖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别管我!老子死不了!”雷克几乎是把他拖出了车间,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几台佣兵机甲正在艰难抵抗,但海盗的炮火显然更猛,一台“蝰蛇”刚刚被击中,炸成一团火球。
雷克把临霖推进一辆还能动的悬浮车,自己跳上驾驶位,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朝着营地北侧疾驰。子弹和能量束不断落在车旁,溅起大片的尘土和碎石。
“听着,小子!”雷克一边疯狂驾驶,一边吼道,声音在爆炸声中时断时续,“到了C-12,去找‘老瘸子’汉克!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给你安排个正经活计!别他妈再回这种鬼地方了!你手艺好,该去更好的地方!”
临霖坐在副驾驶,身体随着颠簸的车身晃动,脸色却依旧平静。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燃烧景象,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身影在火光中倒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跃动的火焰,却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生死有命。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学到的第一课,也是刻入骨髓的一课。
悬浮车一个急刹,停在北侧机库前。机库门已经被炸开半边,里面果然停着一艘破旧的灰蓝色运输船,船体上“信天翁-3”的标识都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