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夹带着雨后的丝丝凉意吹拂而过,树影摇晃,残留的雨声从嫩叶上滚落,不偏不倚地砸在新生的草叶上。
层层春叶之下,时间静止,唯有那双深邃淡漠的凤眸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面前人墨发束起,一袭暗纹玄衣,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干净利落。
谢玉初同样在观察她。
突然出现的女人风尘仆仆,衣袂飘动,几缕凌乱发丝在身前飘动,拎着枯树枝的右身向前,活像一只伏守林间伺机而动的野兽。
此女虽长相秀美,看似人畜无害,但方才对视的一瞬间,那道锐利目光如有实质,仿若刀剑出鞘裹挟着冰冷的戾气向他劈来。
纵使谢玉初沙场征战多年,依旧感到心脏一紧。
他正身面对姜烟,将身后的小姑娘挡得严严实实。
姜烟敏锐地察觉到他流露出的警惕与怀疑。
此时此刻,她心惊胆战,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得绷着一张脸与他对峙。
完蛋了。
真是倒霉透顶了。
安定侯入城的第一天,就露个大馅,若让周序文知道此事,估计会气得拔剑追着她砍。
但姜烟不后悔,因为人命大于天,既然撞见此事,无论如何她都会出手相助。
姜烟缓过神,错过上他的视线。
谢玉初眼神森冷,毫不掩饰地直视她。
看着他那要吃人的眼神和护小鸡崽子的动作,姜烟心生疑虑。
不是说这位安定侯草芥人命诡计多端吗,怎么才入了城就大发善心从拐子手里救孩子?
“哇——”
孩童尖锐的哭声响彻山林,惊起了远处栖息的鸟群,也惊醒了两人。
年幼的芳儿在这个一时半天的经历太多,幼小的心灵经不住重创,在此刻崩溃了。
芳儿仰着头,放声尖叫,泪水从圆润的脸颊上滚落,伴随着呜咽声,哭得人心都揪了起来。
谢玉初转过头,五指并拢微微弯曲,动作生疏地抚摸着芳儿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心有防备,安抚芳儿的同时,依旧拿余光瞄着姜烟。
话说方才,他前脚才踏进侯府,后脚看见一群官兵匆匆而过,官兵后面,远远地跟着位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差人问过才知是孩子被拐了去。
官兵找不了太远,若是错过这个时机,那孩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他不顾旁人阻拦,执意追了出来。
快马加鞭一路追寻,终于找到了这群游拐子。
谢玉初接连打伤几人,他们立刻跑得无影无踪。
他意欲将这群畜生赶尽杀绝,可当时芳儿的状态不是很好,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拐走后关在竹笼子里,紧接着又目睹暴力场面。把她从拐子手里抢回来时,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瞳孔颤抖满是惊恐。
芳儿感到有人触碰,更加害怕,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双手胡乱挥舞着。
谢玉初的手被无情拍开,站在一旁想要安慰她,几次开口几次伸手,都被打断。
姜烟实在看不下去了,“啧”了声,扔掉手里的树枝,跨过脚下的枯丛直奔二人方向而去。
谢玉初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她的身影,敌友难辨,见她有所行动,迅速上前半步,挡在芳儿前面。
姜烟本身就心虚,自不会与他有过多交流,在距离二人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芳儿见到有陌生人过来,幼小的身体抖成筛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烟。
姜烟把手放在衣袖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小块用油纸包得四四方方的东西。
一大一小,都被她掌心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姜烟打开包裹的油纸,里面是一小块奶白的糖块。
清甜的杏仁香气散入风中,飘到了小丫头的鼻子里。
小丫头也不哭了,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小块杏仁糖,吞了吞口水。
姜烟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芳儿缩了缩,时不时抽泣一下,但好在不像刚才那样大哭大叫了。
“芳儿?”姜烟柔声呼唤。
谢玉初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对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更加好奇。
芳儿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愣,像是受到惊吓的人被叫回来魂了似的。
好一会,她带着哭腔,磕磕巴巴地说道:“你,你认识我?”
姜烟笑了,说道:“当然啦,你不是阳和巷刘大娘家的芳儿吗,怎么,你不记得我了吗?”
芳儿眨巴眼睛,似乎见过眼前的漂亮姐姐,又似乎没见过。
她思想单纯,见姐姐说得这般肯定,想来必然是认识自己的。
好不容易见到了“亲人”,芳儿瘪嘴,泪水再度汹涌而出,挪动小小步子,向笑眯眼睛的姜烟走去。
见状,谢玉初心中游移不定。真的认识?还是又一个骗子?
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她单手环抱芳儿轻声安慰,芳儿嘴里含着杏仁糖,任由她用手背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难以想象,此刻的和善竟与方才那野兽般凶狠的目光出自同一人的眼眸。
忽然,谢玉初那身衣裳吸引了注意。
光影斑驳,浅蓝色的裙摆即使沾上泥水尘土,依旧散发着细碎耀眼的光泽,犹如一汪波光粼粼的湖面。
只一眼,谢玉初便认出那是京中明织坊特制的流银缎。
流银缎,缎面柔软似水,手感凉润顺滑,金银密织中细闪隐现,尤其是在有光亮的地方时,一匹布料展开时璀璨如白昼星河般安静流淌。
这样的料子,即便是是京中贵人都难买一寸,更有传闻说,曾有宫妃为一匹缎子争斗不止。
流银缎已经成为权利的象征。
若叫他们知道,他们争红眼,恨不得贡起来的锦在此刻粘泥带土肮脏不堪,而主人却毫无爱惜之意,必定痛彻心扉,大叫此女子暴殄天物。
不过,这更让谢玉初对她的来历好奇到了顶点,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她身着价值连城的衣裳翻山跑林的乱晃悠。
总之,定不会是
姜烟并不知道自己因为一件衣服就暴露的彻底,她哪里认得什么锦不锦的,觉得衣服能穿就是好衣服。
只不过初到湘州见到周序文时,他只说了两个字——
寒酸。
于是大手一挥,赏了两件衣衫下来,并三令五申叫她往后务必要穿得像个世家小姐。
何况今日又一次去见周序文,她不敢怠慢,挑了件最为板正的出来了。
芳儿已经不哭了,在姜烟的臂弯中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谢玉初。
姜烟紧跟着看过去,这是她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这个男人。
姜烟行走江湖多年,各色各样的美人见了无数,可此人的容貌真真是举世无俦。
不同于师父的仙风道骨,也不似周序文的秾丽阴柔。
他实在俊朗,一身沉闷色彩盖不住的容光。
恰如一朵素艳清芳的白花随风飘至荒林间,映着晴光如此疏离高洁,却依旧静静地落在身边。
谢玉初被她二人看得尴尬,故作高冷地看向旁边。
芳儿见他脸上表情阴沉沉,与方才他一拳下去人飞树倒的表情如出一辙,芳儿回忆起不好的场景,害怕地直往姜烟怀里缩。
谢玉初对她的小动作十分不满意,使劲地冷哼一声。
真是没良心的,一块糖就忘了是谁把她救了。
姜烟觉得好笑,眉眼弯弯,探出头轻声哄道:“芳儿,刚才是这位大哥哥救了你呀,咱们要做有礼貌的好孩子。”
芳儿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姜烟,又扭头看看谢玉初,谢玉初面无表情,一副你不跟我道谢我就不会看你一眼的冷酷模样。
“谢……谢谢哥哥。”芳儿奶声奶气地说道。
“嗯。”
谢玉初终于舍得扭回头,淡淡地回道。
空气凝固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谢玉初心想自己会不会太过冷淡,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呢。
犹豫片刻,他抬起脚,缓慢地走到两人面前,没低头,只拿眼神往下看。
芳儿扬起小脸看他。
姜烟像是看不见他这个人,只把视线放在芳儿身上。
谢玉初藏在衣袖下的食指忽然抬动,他终于下定决定,抬起手。
芳儿很紧张,缩着肩膀紧紧闭上双眼。她还是很怕谢玉初,那些可怕的记忆短时间内是无法抹去的。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掌落在头顶,学着姜烟的样子,轻柔地替她整理头发。
“祟城人?”
谢玉初忽然开口,话头指向姜烟。
“嗯,祟城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真切,似是远处山巅的一缕云雾。
谢玉初紧接着问:“家住何方?”
“合安坊。”
眸光一转,视线自上往下,他只看到姜烟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合安坊确实住了几个当地颇有名望的世家,可就算整个湘州最大的世家,也难以支撑一件全由流银缎所制成的成衣。
谢玉初不想再与疑点重重的人有过多牵扯,不再多言,抬起手直直地向握在芳儿肩头的那只手抓去。
隔着衣袖,姜烟只觉手腕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握住,身体下意识想要与之抗衡,仅一瞬她便控制住了这种本能,泄了力,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扯下去。
谢玉初拉起一脸懵的芳儿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他不看,自有人看。
芳儿胳膊被拽的生疼,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的漂亮姐姐笑眼温柔地看着自己。
一扭头,拉着自己的人脸绷得梆硬,像里唱曲人口中大杀四方的凶神。
芳儿当即就不干了,往后使劲挣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你,你放开我。”
谢玉初:“……?”
这真是个没良心的。
谢玉初眉头微沉,眼睁睁看着芳儿又跑回那女人的怀抱。
姜烟站起身,脸上笑容是那样的无辜,又带着隐隐可见的得意和挑衅。
“这位公子,我知道芳儿家住在哪里,便由我送她回去吧。”
谢玉初板着脸,不置可否。
“芳儿。”
小丫头坐在她的臂弯里,姜烟拉起她,往谢玉初的方向挥手,“跟哥哥说再见。”
芳儿笑得单纯:“哥哥再见。”
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背影,一向波澜无惊的心中顿时冲起一股无名火。
小的没良心就罢了,大的还一副小人得志的欠揍模样。
罢了。
谢玉初默默叹出一口气,能顺利找回孩子,已是天大的好事了,何必计较这么多。
还不如趁此机会在周围找找那群游拐子的踪迹,他们受了伤跑不快,追上去说不定能一网打尽。
当视线再次扫过姜烟时,忽然,谢玉初心脏猛然缩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姜烟,似要将她的一举一动都刻在脑海中。
不对,不对。
她不是祟城人,甚至不是湘州人。
湘州女子无论贫富贵贱,都是自幼学习华芳步的,行走时体态轻盈优美,每一步的姿态是融在骨子里的。
可此女子哪有半分华芳步的影子,大步向前,反倒像个匆匆赶路的江湖人。
还有她刚才抚摸芳儿头发的手,虽然白皙纤长,指根与虎口处微微泛黄。他于战场厮杀多年,常年练刀剑形成的茧子见的太多了。
若说衣裳只是怀疑,而华芳步却是将这个口子完全撕开,藏在这一层伪装下的破绽全部暴露出来。
谢玉初赶紧抬脚跟上,心中不由得懊恼,芳儿年纪轻容易轻信他人便罢了,自己竟也这般大意,活活被她迷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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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烟一手抱芳儿,一手牵着那匹累得恨不得把脑袋插地里的马儿,慢慢悠悠地往城门方向走。
身后的黑影始终跟随她的脚步,幽灵般如影随形。
姜烟早就发现身后跟着个人,但也没戳破,自顾自地往前走。
谢玉初怀疑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入了城,姜烟先去城墙边上还马,马店老板默默地看了眼打蔫似的马,毫不犹豫地扣了她一半的押金。
又在路边买了一包糖果子给芳儿后,姜烟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不远处房顶上鬼鬼祟祟的人,依旧没有出生这才把芳儿送回阳和巷。
“娘亲——”
坐在自家门口抹眼泪的刘大娘,恍惚间听见幼女的声音,随即念头又被打消。祟城的官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群欺软怕硬的烂货色,今日是顾及那位侯爷刚入城,官府在侯爷眼皮下做做样子罢了,又岂会真心实意替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寻孩子?只当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怨只怨当今的世道,能让下三滥的人横行霸道。
怨自己的无能,为了一口糙饭,无暇照顾自己年幼的孩子。
“娘亲!”
孩童的声音如此真实,如裹挟着劲风呼啸而来的箭羽。
刘大娘豁然抬头。
芳儿张开双臂,步伐轻快,像一只归巢的雏鸟。
“儿,我的儿!”刘大娘回过神,甚至没有站稳,连爬带滚地跑过去。
“娘亲不哭,不哭。”
刘大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圈芳儿身上是否有受伤的地方,终于想起来问:“芳儿,你怎么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