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
“沈檀,朕命你专责督办驿传整顿事宜,限十日内拟定章程奏报,望你不负朕望,亦不负沈尚书举荐之情。”
“臣,领旨。”
沈檀出列,声音干涩地叩首领命。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则是漠然与看戏。在这权力场中,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的沉浮,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沈檀的脚步都是虚浮的。他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细密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沈植正被几位官员簇拥着缓步走向宫门。他似乎感应到沈檀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雨幕之中,兄弟二人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
沈植的眼神依旧平静,深不见底,仿佛刚才在朝堂上轻描淡写将亲弟弟推入绝境的人,不是他。
沈檀心中一痛,迅速移开视线,埋头走进了愈发滂沱的雨幕之中。
回到诚国公府时,沈檀浑身已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屏退了上前伺候的仆役,径直走向西院。卫琢正在小书房里核对悬壶堂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清脆,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沈檀这副失魂落魄、浑身滴水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她连忙起身,接过流云递来的干布巾,亲自为他擦拭头发和脸上的雨水。
“怎么淋成这样,嵩洛呢,也没给你撑把伞?”
沈檀任由她动作,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涩地开口:
“夫人,我...我这官怕是要做到头了。”
卫琢手上动作一顿:
“胡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沈檀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沈植举荐他督办驿传整顿、限期十日时,声音里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委屈:
“二哥明知我不甚熟悉这些,却当着陛下的面将我推出来,十日,只有十日。户部、兵部那么多老臣都束手无策,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越说越绝望,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湿漉漉的发间。
“若十日后我拿不出章程,必遭陛下申斥罢黜,到时,母亲该有多失望,外面那些人又该怎么嘲笑我、嘲笑沈家。二哥他就这么厌恶我,非要将我逼到绝路才甘心吗。”
卫琢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她放下布巾,走到沈檀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
“先别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镇定沈檀的力量:
“事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驿传之弊,根子在何处?无非是效率低下、管理混乱、耗费巨大、易生腐败,对症下药便是。”
沈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夫人说得轻巧,可具体该如何做又是件难事,各部利益盘根错节,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查出了什么,陛下也未必真的肯处置。”
“那就先不动根本。”
卫琢思索着,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戊朝舆地志》。
“可以先从提升传递效率、降低损耗入手,譬如,在各主要驿路设立紧急信筒,专供军情急报,规定送达时限,延误重罚。再如,统一各地驿站马匹、人员的配置标准,严核经费支出,杜绝虚报冒领。”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平时对民生实务多有留心。
沈檀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取代,可随即他又沮丧地摇头:
“这些,朝中那些老臣未必想不到,只是执行起来太难。各地阳奉阴违,朝廷难以监管,最后还不是一纸空文。”
监管...
沈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想起自己平日谱曲时,会用不同的韵律、节奏来标记乐段,传递情感,若是...
“夫人!”
他猛地抓住卫琢的手,眼睛亮了起来。
“若是在传递的公文上,加入一种只有特定人员才能看懂的暗记呢。”
“比如在驿马的鞍具上做特殊标记,规定某条线路必须由佩戴特定标记的驿卒、使用特定标记的马匹传递。或者在传递的竹筒漆盒上,刻上代表优先或保密的纹路、符号。这样不仅沿途驿站一目了然,不敢怠慢,也能防止公文被调换、泄密。”
他越说越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甚至可以用不同的铃铛、鼓点声,作为驿卒交接时的暗号,就像军中传递号令一般。这样效率是不是就能提升,监管是不是也更直接?”
卫琢听着他这略显天真却充满灵感的想法,先是讶异,随即眼中也亮起了光。她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脑中飞快地完善着这个构思。
“此法可行,但需细化。”
她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沈檀:
“暗记不能太复杂,否则难以普及,也不能太简单,否则易被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