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至少确认了一点：他的师父禺疆，本性疏淡，不恋权位，不贪荣华，平生最大乐趣，不过是窝在冰璃殿那方小天地里，晒晒太阳，喝喝茶，逗弄一下自己这个“不肖”徒弟。

这样一个与人无争、甚至有些避世的人，当年到底触动了谁的利益，或是背负了怎样的原罪，竟招致如此酷烈、近乎永世不得超生的毁灭性打击？

他不愿相信是玄弋主导了一切，但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尊，在此事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甚至堪称无耻爪牙的角色，已是确凿无疑。

而放眼整个神庭——尸位素餐，腐朽僵化，已逾百万年，这歪风邪气，早已渗透骨髓。

正风矫枉，肃清沉疴？谈何容易！这无异于要将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巍峨宫殿，连根拔起，重铸地基。

朔川、青梧山、广陵、月川……乃至未触及的陇西、南荒。处处暗流汹涌，步步惊心。表面四海清平的三界九荒，内里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糟透了。

更让他心头郁结的是，在这风雨欲来、急需并肩而战的时刻，他唯一能从中汲取慰藉与力量的那位“遭瘟的”师父，却又一次在关键时刻，不知所踪。

褚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幻境复刻出的、宁静美好的山谷桃树，以及树下那抹永远带着慵懒笑意的青色幻影——这是他心中珍藏的、关于未来归隐之地的终极梦想，纯净无瑕，不容丝毫玷污与亵渎。

他抬起手，不再有丝毫留恋与试探，向着这方虚假的天地，轻轻一挥——

“咔嚓……轰！”

眼前美好宁静的桃源山谷、含笑的师父、飞舞的桃花、珍禽异兽……所有的一切，在他这一挥之下，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瞬间支离破碎，化为漫天飘零的光点，最终湮灭于虚无。

幻境破碎，四下再度被粘稠的浓雾吞没，恢复了它原本迷离混沌的模样。褚珩略一感知，心头微沉——时间流逝，外界怕已过了一两日。若按常理，沈砚辞与那假流笙回返广陵，此刻早该抵达。

他下意识捏紧了袖中那块与沈砚辞有所感应的白玉命牌。触手冰凉，毫无悸动，亦无预警碎裂之象。

这状况……不太妙。既非安全抵达的平稳，亦非遭遇不测的破碎，而是一种沉寂的“失联”，仿佛被什么力量隔绝或笼罩。

褚珩不再犹豫，当即盘膝坐于虚空，指尖仙光流转，数道气息精纯的符箓自身前显现，迅速交织、凝实，化为一道与他气息相连、足以乱真的分身。

他打算施展金蝉脱壳之术，以分身为饵吸引迷阵残余注意，本体则不惜代价，强行破开这空间壁垒。

然而，就在他术法将成未成之际——

整片迷雾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荡起来！

不是简单的摇晃，而是仿佛地基被抽离、核心被引爆般的天塌地陷！原本浓得化不开、死死纠缠的雾气，此刻如同被泼了滚油的积雪，又像是被无形之火燎烧，开始层层溃散、飞速消融！

空间的灵气正在疯狂流失！那种支撑迷阵存在的本源力量，正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或现象，蛮横地抽取、吸纳！

更让褚珩目光一凝的是——那座让他颇为“眼热”、本需费一番手脚才能解析或收服的玄妙迷阵，其核心结构与法则，竟如同有了生命般，开始朝着某个方向主动、急速地收拢、坍缩！

一边是地动山摇、空间崩解的末日景象，一边是迷阵精华急速凝聚归一的诡异过程。时机稍纵即逝！

褚珩当机立断，心念一动：

分身化作一道流光，不再执行原本的诱饵计划，而是径直朝着那迷阵坍缩、汇聚的核心点疾掠而去！

他要探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根源，甚至尝试截取或解析那正在收拢的阵法精华！

而本体则趁此空间剧烈动荡、束缚大减之际，周身仙力轰然爆发，如一道撕裂苍穹的金色利箭，从不断崩塌、灵气乱流的废墟迷雾中扶摇直上，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已然脆弱不堪的空间壁障！

“哗啦——！”

水花轻溅，褚珩的本体已然破水而出，凌空立于月湖之上。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清冷皎洁的月辉，如霜如纱，洒满湖面与群山。

莹莹月辉之下，莹白色的生命力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向他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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