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技站的一行人在沙沟村待了三天,走遍了每一垄小麦,第四天一早收拾好行李就要出发,趁着白天好赶路。他们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连牛车都没有,村子和村子之间全靠步行,冬天出这一趟门都能磨坏一两双鞋。
这种行程安排,说是马不停蹄也毫不夸张,想到他们这一整个月都要这么辛苦,林秋心里就闷闷的。她的手指细细碾过厨房里的面粉,从前只知道农民的艰辛,不知道每年增加的产量、推出的新品种,背后还有这么多专家和技术员的付出。
看着他们下田和开会,林秋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厨房里卖力气,借住在林家的最后一天,让农技站的人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敬酒、寒暄、前仰后合、天南海北,田征一律不参与,他没什么存在感,也没人主动来给他敬酒,就坐在角落里吃菜,吃林秋亲手炒的菜。
转眼就到了送别的时候,依旧还是迎接他们的那批人,一直送到了村口,林建军带着两个儿子跟带队组长道谢,老乡们也会给他们送点山货。林秋和方焕躲在人群后面,趁着大家不注意,溜到田征面前,把他的挎包塞得鼓鼓囊囊。
田征脸上嫌弃,心里都其实无比受用,还故意语气生硬地问他俩:“啥玩意?”
林秋有点难过,又心疼他辛苦,抿着嘴开不了口,方焕就在旁边回答:“冬枣,核桃,桃酥,还有地窖里最后剩的几个苹果。”
这些东西很占地方,还沉,带着赶路更累,可是林秋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昨天她跟方焕搜罗有什么东西能给田征带走,要不是时间太紧,她都想再纳双鞋送他。
方焕看了看林秋,帮她把心里话说出来:“您教的我们都记住了,明年肯定种出更多更甜的苹果,再给您送去。”
田征撇着嘴,说:“我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流放,给我塞这么些干粮干嘛?”
“穷家富路嘛,田老师你都带着,路上慢慢吃。”
“你可别叫我老师,我这人不收学生,”田征听见方焕的称呼,赶紧开口制止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脸上的嫌弃收回去,语重心长地劝他:“有些路不好走,别让林家姑娘一个人,你俩也搭个伴,慢慢走。”
方焕的回答都没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哪条路,就说:“当然不会让小秋一个人。”
林秋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清了清嗓子,整理好情绪才开口:“田老师,您保重身体,冬天要加衣服,回头我们再去县城看您。”
田征摸着最底下圆滚滚的弧度,一掂就知道是苹果。
他实在是不擅长这种温情的场面,听不得林秋叫她老师,更看不得林秋泛红的眼眶,就怕把自己的眼泪也勾出来。
最后田征侧过头深吸了两口气,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郑重地交到林秋手上:“带着这个,还有你写的报告,去县林业局找产业科的于科长,你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他会帮你。”
信写了很久,草稿改了一遍又一遍,田征小心谨慎了好几年,唯独这一次,他想不计后果地帮林秋。
不过他写的不是推荐信,而是一封忆往昔唠家常的普通信件,他现在既没身份也没官职,推荐了也没人会放在心上。
但是林业局的科长有这个权利。
那位于科长算是田征的师弟,工作分配得早,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受到当年那些事的牵连,这几年还在县林业局当了个小领导。不过田征一直没联系过他,就怕社会关系会影响师弟的仕途,这次为了林秋,他头一回把这些人情拉出来用。
主要还是政策风向变了,不像前些年那么草木皆兵,动不动就能把人打成□□的□□分子,要是这事能办成,以后沙沟村的苹果也搞个出口换外汇,说不定能成为师弟的政绩。
田征能做的不多,只想着要是能两全,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林秋把信捏在手里,太清楚这几张纸上沉甸甸的份量,不舍地跟他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