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萍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她先是愣住了,压根没想明白这件事跟林秋有什么关系,还以为她是在为她大哥道歉。
可是转念一想,林立新怎么会道歉,出嫁从夫,那是她在婆家的倚仗,怎么可能向她低头。
周萍没什么文化,哪怕身处困境也无法自知,就连眼前的委屈都不知道从何而来,反而只会跟身边的人一起,往自己身上捆绳索。
所以她疑惑地看着林秋,双眼都在问为什么。
“大嫂,我就是觉得嫁过来委屈你了,要不是我,说不定你能过得更好一点。”
如果不是原书中受宠幺女这个设定,林家人不可能这么明显地偏向林秋,在原书的描述里,林家几乎是倾尽所有地溺爱这个女儿,不仅是日常的吃穿用度,还有家里人的关爱,哪怕原身犯下再大的错误也是一味包庇。
林秋穿进书里,也曾经对这份偏袒感到无所适从,逐渐适应之后还以为是自己的幸运,却没想过这份优待背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问题。
周萍是个很能干的女性,要是嫁给普通人家,肯定也能把生活经营得井井有条。
但是在林家不可能,因为在这里,所有人的需求都要排在原身后面。不论是林家人在姑嫂两人之间的偏心,还是同为女性难免的相互对比,都注定周萍过不上好日子。
林秋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努力改善和大嫂之间的关系,想要为她争取和自己同等的对待,表面上小有成效,实际上并没有家里的关系,依旧以她为中心,只不过她享受着这份宠爱,忽略哥嫂已经组建了新的小家庭。
她原本以为自己改变了书里原本的结局就是万事大吉,现在她才明白,故事远没有结束,书中的设定给她留下的坑,还得慢慢去填。
周萍不知道她已经想了这么多,她对家庭关系的认知依旧带着传统封建色彩,她不解地说:“小秋,这哪儿是你的错,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要是你没有这么照顾我,我还过不上这么轻松的日子。”
林秋却不绕弯子,直接把话说开:“可是大哥本应该把你和孩子摆在第一位,而不是事事都以我为先,他就不该给我买什么料子,我回去就裁了给你做新衣服。”
过年的时候周萍已经有新衣了,也是因为林秋的坚持,家里每个人都有新衣裳穿,她赶紧摆手拒绝:“小秋,我不是那个意思,给你做裙子我也高兴,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我昨天怎么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萍长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小秋,我就是羡慕你啊,我娘说我肚子尖,怀的可能是女娃,生了也没用,这话我听着刺耳,我就在想啊,女娃有什么不好的,要是能活成你这样,不比男娃强多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侧头看着林秋,眼里只有最纯粹的羡慕。
林秋是她所能看见的,过得最幸福的女孩子了,不仅仅是享受到家里人的宠爱,她还能读书识字,能做生意带着队里搞生产,这比下地干活有用多了。
周萍不是逼着自己生儿子,也不害怕这一胎真的是女儿,只是担心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埋头在黄土地里辛苦一辈子,和婆家吵架了都找不到去处。
她眼里翻涌着的情绪复杂,和她对视的瞬间,林秋好像就明白了。
林秋不再垂着眼睛,扯出个笑容,跟她说:“女娃多好,咱们家最喜欢的就是女娃。”
这话听着也牵强,周萍只是苦笑。
林秋接着说:“大嫂,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们说,千万别闷在心里,明天我就让大哥亲自来接你回家,还要跟你道歉,好不好?”
“不用那么麻烦,我过两天自己就回去了。”
“不行,大哥做得不好的地方就让他改,你千万不要因为我,就和大哥生出嫌隙,这样受影响的只有你的身体,不管是侄子还是侄女,以后都得叫我小姑啊。”
周萍点点头,终于接受了她提出的方案。
她俩在屋里商量得差不多,方焕坐在一边插不上话,沉默地听着林秋剖白。
他今天好像认识了一个更完整的林秋。
她头上有三个哥哥,以后都要结婚成家,迟早矛盾会爆发,她现在就认识到问题所在,能从源头解决,总好过以后一大家子都不得安宁。其实她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袖手旁观当一个既得利益者,继续享受这份偏爱。
但林秋不会,她选择自己先退一步,宁愿让渡自己的利益,来换一家人和谐相处。
她身上的担当和行动力,是让方焕都心生佩服的特质。
连村里只打过照面的小女孩,林秋都会操心她们上不起学,在这个严格计划经济处处受限的年代,努力去谋求一条光明正大的赚钱路,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一家人。
越靠近她,就越会被她吸引。
方焕想到以前胡同里不少人家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从小吵到大,绕不开的就是这些问题,就连他自己家里,妈妈和奶奶的关系也不算亲密,很多人想了大半辈子都想不明白的事情,被她找出来最简单的解法。
一家人过日子,宁可吃一点看似在表面的亏,也不要锱铢必较地相互算计。
他侧身看着林秋,都挪不开眼睛,直到林秋打算起身和大嫂道别,他才像是被抓包似的移开视线。
林秋还以为他在发呆,笑着瞪了他一眼,俩人走到院子里,却刚好赶上下工回来的周家人。按照辈分,林秋也得叫一声周婶子,可是她还没开口叫人,周婶看见院子里没洗完的衣服,把锄头一放下就开始大声喊:“你个瓜女子干点活能把人急死,连这点衣服都没洗完,你饭做了吗?”
不想让小姑子太难看,周萍赶紧迎上去解释:“妈,林家小妹过来了,我就跟她说说话,面我已经发上了,等会儿就能上锅蒸馒头。”
周婶瞥了林秋一眼,没什么好脸色,只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怀着崽子就是不一样,刚回娘家一天就找上门来了,你最好真给林家生个儿子。”
听见她这番话,林秋算是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家人什么都没说过,大嫂还是背负着那么大的心理压力,还这么关心生男生女的问题,原来源头在这里呢。
难怪每次大嫂从娘家回去,心情都不好。
周萍夹在中间不好说话,只能尴尬地笑笑,林秋直接把她拦在身后,朝着周婶说:“我大嫂就是回家来散散心,不是来给你们使唤的,那又不是她的衣服,凭什么都扔给她洗?”
周婶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叉着腰反问她:“凭什么不能洗?我把她拉扯这么大,给我洗件衣服做顿饭怎么了?当姑娘的时候这些活就是她干,嫁了人怎么还精贵了?”
林秋不卑不亢地回答:“凭我家没短你们一分钱彩礼,逢年过节的礼数也没少过半点。”
两家结亲的时候林家就给了不少彩礼,周萍出嫁却没有多少嫁妆,林家也没抓着这点不放,而且因为不在同村,两家人不算经常来往,但是逢年过节都会往这边送点礼品,就算有时候周萍带点东西回来贴补,林家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真论道理,林家的礼数已经很周到了,周萍是林家的媳妇,就不用再被周家这么使唤。
这话戳到了周婶的短处,她心虚地转移话题:“哪家不是这么过日子?谁家女人不洗衣服?我们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的,没让她端着盆去河边洗已经是照顾她了,当年我也挺着大肚子也照样挑水。”
林秋不听这种道德绑架,她轻笑一声,又说:“我家就不这样,你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过过好日子,所以你不敢想,但别拦着我大嫂过好日子。”
“你个黄毛丫头,在你家谁都惯着,跑到我这里来乱说什么话,你爹妈没教好,今天我来教教你。”
被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挑衅,嘴上还占不到半点便宜,周婶一时恼羞成怒,拿过墙根的笤帚竟然还想动手,把周萍都吓了一跳。
这可是她公婆的心肝,要是在这儿挨打了,以后自己还怎么回去?
周萍赶紧想拉住她妈,反而却被林秋牢牢护在身后,那根笤帚刚被周婶挥到头顶,都没沾到林秋半点,就已经被方焕拦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