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几个小孩玩老鹰捉小鸡,跑着跑着尾巴上的小鸡撞到了她的马扎上,她笑着把小妹妹扶稳,另一只手拉着马扎打算挪个地儿,给她们腾个宽敞点的位置,结果刚站起来,眼前突然开始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林秋的身形晃了两下,最后稳稳地落在方焕的臂弯里。
方焕一直在旁边注视着她,本来电影结束就想坐到她旁边来,但刚开始的时候她被周舒雨拉着唱歌跳舞,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自己也插不进来。
方焕看着她高兴,突然转头问梁川:“你觉得今天晚上怎么样?”
梁川唱到一半的山丹丹开花咽了回去,跟着他的目光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林秋,然后回头笃定地回答他:“没有比今晚更合适的时机了。”
且不说苹果园是林秋的心血,她看见果园丰收就是最高兴的,再往后又是林立东的婚事,桩桩件件都排队等着她忙活,要是一直等下去,那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都没有现在合适。
方焕做足了心理准备,在脑海中反复复习着预想好的那些台词,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直到林秋晃晃悠悠地起身,他才下意识冲过来扶住她。
他从身后过来,左手绕过林秋的腰间,握住她的小臂,确定她站稳了才松手。
林秋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回头看见他站在自己旁边,下意识朝他笑:“方焕,你也要去跳舞吗?”
方焕摇摇头,这才闻到她呼吸间带着的酒气,问她:“小秋,你喝醉了?”
“没有啊。”
不算喝醉,顶多就是微醺,酒精充当她大脑里的兴奋剂,但林秋神智还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只是眼神有点迷离,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有点迟钝。
“可是你都站不稳了。”
“没有啊。”
林秋还是摇头,嘴里只重复这三个字,方焕有点被她的表情可爱到,又有些无奈,什么表白的计划都搁置了,如果林秋都不清醒,那就不算是好时机,只能问她:“你要回家休息吗?我先送你回去?”
“没有……”
林秋下意识还在说没有,说出口才把他的问话装进脑袋里,停顿片刻之后又继续摇头:“不要,今天大家都开心,我也要在这里玩。”
方焕拿她没办法,环视周围,有人在唱歌跳舞,也有人围着石桌划拳,最后他指着另一边的核桃树,提议道:“那咱们去核桃树那儿吧,那边空气流通,你能舒服点。”
“好啊。”
林秋走在前面,方焕拎着她的马扎和装花生的布袋子,静静地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逐渐靠近。
方焕拿不准她到底还有几分清醒,那句喜欢到了嘴边还是没敢说出口。
林秋靠着树干席地而坐,视线正好对上在人群中转圈跳舞的周舒雨,而梁川站在她旁边拉手风琴,两人眼中是最纯粹的爱情,不掺杂半分情欲的、对彼此最由衷的欣赏,活脱脱一幅郎才女貌的美丽画卷。
林秋沉默片刻之后突然开口:“我好喜欢舒雨啊,她身上的气质最特别,朴素、热情、意气风发、积极向上……”
她侧着头,眼里满是羡慕,几乎要把所有正面的形容词都放在周舒雨身上。
有时候林秋也在想,不愧是原书中塑造的女主,性格几乎没有缺点,她面对老乡不会有城里人的高高在上,面对知青也不会心生攀比,好像平等地爱每一个人。
大概这就是心怀共产主义梦想的人,在这个时代,终会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
这都是林秋做不到的。
她穿越到这个年代,好像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慢,因为她来自科技发达的新世界,飞机高铁、移动支付,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从未见过的。刚开始的时候,林秋偶尔还会有些幻想,自己是见过世面的未来人,似乎就要来改造她们的旧思想。甚至她洞悉这个年代的规则,知道未来的政策走向,不就应该抓住机会干一番大事业吗?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是在她还没喝酒之前,在大喇叭里响起东方红的时候,周舒雨载歌载舞地走到她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小秋,来和我们一起跳舞吧。”
林秋实在别扭,跟她在人群中转了几圈,又局促地回到自己的角落里坐下。
周舒雨并不强迫她加入,只是继续带着身边的人一起跳动,不论是已经有了好几个娃的婶子,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加入或者不加入,都没关系,她用自己的热情去感染对方,但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林秋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局限。
这个年代的人有更坚定的信仰、更积极的心态,飘扬的红旗指引着她们前进的方向,这一切,都比自己见过的那些所谓世面,高贵百倍。
她们没有见过未来先进便捷的世界,却是她们创造了那个世界。
这些话是她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可此时此刻身体里的酒精作祟,还有轻柔凉爽的晚风,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几句。
方焕没怎么听明白,只是下意识地说:“你也很好啊,我觉得你比她好。”
林秋从手边摸到一个掉下来的核桃,在手里扔了两圈,说:“不一样的,舒雨她心里爱所有人、爱这个世界。”
方焕从空中截住那颗核桃,是带着青绿色的果皮一起掉下来的,里面的汁水很脏手,沾上了不好洗。
他把核桃扔掉,接着说:“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你能看见村里没学上的妹妹,能为老乡的钱袋子不畏艰苦,把集体果园办起来,你已经为大家做了很多了。”
手里的小玩具没有了,林秋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知道他这些话都是发自真心,愣了半晌之后才说——
“可是我最爱我自己。”
林秋能共情别人的苦难,是因为她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高考之后家里不愿意供她上大学,她偷了证件逃出那个家庭,靠助学贷款和兼职度过了四年。
她现在的勇敢是想向曾经的自己伸出援手。
在其他地方,她很胆小。
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心动可能会成为方焕的拖累和负担,就会立刻调整自己的态度,相比于可能的冒险,她更想守护自己的安全状态。
因为她最爱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