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知道他是随口编的理由,但是也没追问,不管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尴尬,方焕总归是一番好心。
她站稳之后勉强往树下挪过去,看这雨势短时间内也没有减小的趋势,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方焕,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倒是方焕看她步履艰难,所有重心都压在右腿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心里也后悔得不行,早知道就早点跟她打招呼,俩人扶着往回走,也不至于崴着脚。
但他现在没有后悔的功夫了,看着林秋站稳之后,转身直接蹲在她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上来吧,我背你回家。”
林秋往后退了半步,抠着草帽的手指都在拒绝。
她不想这样,既然都说了不喜欢,那就不要再相互牵扯了,人和人之间的羁绊越多,关系越是斩不断,到最后双方都难过。
可是方焕接下来的话说服了她:“这么大的雨,你自己走不回去,总不能一直在山上淋着吧?”
“或者我去你家,让你大哥来接你,又多拉一个人淋雨?”
“这都到半山腰了,回家也没多远,你上来吧,我肯定背得动你。”
见林秋还是不动,低着头不说话,他心里着急又难过,赌气似的又说了一句——
“如果没有那天的事情,你不会拒绝我的。”
“那我问你,大队长的家属可以照顾知青,知青为了讨好大队长,不能照顾他女儿吗?”
这话就跟刀似的让林秋心里扎,把她那天晚上的托词原封不动送回来,林秋才知道这话有多伤人。
俩人突然沉默下来,耳边只剩下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方焕说得也后悔,可感情就是这样,总会让人言不由衷,心口不一的话就像刺一样,非要让彼此都遍体鳞伤才作罢,等到后知后觉意识到伤害,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蹲在前面不动,说话的时候都不回头看,声音闷闷的混在雷雨里,听不出情绪。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林秋直接俯身靠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搭在他的腰间。
方焕察觉到背上的重量,等她趴稳之后才起身,双手紧紧勾着她的腿弯,把她往上托了托,还不忘嘱咐一句:“抓紧点,这样我省力。”
草帽沿太宽,方焕索性不带了,只让林秋自己带着,另一个草帽挂在胸前,林秋就用手帮他挡眼前的雨。
方焕倒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想着不能再摔着她,身上的衣领歪了都没注意,漏出穿在里面的背心,还有被扁担磨破的肩膀。
雨水打在上面,火辣辣的,甚至有点渗血,林秋的小臂也压在磨破的地方,她低头的时候才看见,问他怎么弄的。
“这两天挖沟啊,要把土挑走,扁担磨得吧。”
这点小伤方焕压根没放在心里,开口也是满不在乎的语气,毕竟都下乡一年多了,该吃的苦都吃过了。
可林秋还是会忍不住关心他,抬起胳膊悬空,就怕压到他的伤口,说话的语气里是下意识的着急:“你挑扁担的时候要找个软和的东西垫着啊,实在不行旧衣服叠再一起缝上,不能这么穿个背心直接挑啊。”
这样亲切的叮嘱,方焕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他整颗心都软下来,想问林秋这真的不算喜欢吗?
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说:“这几天太着急了,没事的,过两天就长好了。”
林秋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干活再着急也没有自己的身体重要,就为了排水把人弄伤,不值得。”
方焕提醒她:“还是集体更重要。”
“好好好,你觉悟比我高,显着你了。”
林秋没再说话,只是双手食指紧贴着他的额头,任由雨水打在自己摊开的手背上,给他留出眼前的清明。
雨水带走了夏末的闷热,体温也在随着水分蒸发而散失,被淋湿的衣服冷冰冰贴在身上,唯有两人相依的地方,透过皮肤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等他把林秋送回林家,婶子早都在屋檐下等着了,就差闺女没回家,林家人都着急得不行,她要是再不回来,真要派人出去找了。
看见两个人湿漉漉的走进院子,浑身上下都滴着水,林秋还是被背进来的,林婶赶紧上来接人:“咋了这是?怎么还背回来的?”
林秋有点不好意思,挣扎着想下来,可是双腿被方焕紧紧勾着,直到走进屋檐下,他才把林秋放到椅子上坐下。
林秋赶紧解释:“没事,不小心崴了一下,幸好遇到方焕,他顺路把我送回来了。”
林婶更着急了,蹲下身就要挽她裤腿:“严重吗?让我看看。”
其实没那么严重,不走路就不疼的,林秋都有点不好意思,可偏偏方焕又补充了一句:“她手心也蹭破了,婶子你也给看看。”
苏梅一时间心疼得不行,旁的人都顾不上了。
孙青青这才注意到同样浑身湿透的方焕,赶紧提醒:“妈,先扶小秋回房间吧,换身干净衣服再检查,让方焕也进屋坐坐,别感冒了。”
“对对对,我给小秋打热水洗洗,再煮点姜汤,赶紧回屋。”
心尖尖上的闺女崴着脚,苏梅的注意力就全都在她身上,林秋拿着干毛巾擦头发,才问她:“妈,能不能给方焕也找身干净衣服,我哥的衣服他应该都能穿,你要是煮姜汤,也给他分一碗吧。”
苏梅给她找衣服,嘱咐她:“你别操心这些,先管好自己,我让你哥去看小方。”
“那也行,让大哥帮我谢谢他。”
“你都成这样了,就别管别人了,早知道今天就不该让你上工,你要是生病了,给队里赚钱又有什么用?”
林秋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这个画面甚至让她联想到刚刚在路上唠叨方焕的时候,只不过角色变换,她现在成了被唠叨的那个。
所以她忍不住想笑,还把方焕的话原样学了过来:“还是集体更重要嘛。”
等苏梅守着林秋把身上都擦干,再出门的时候发现方焕已经走了。
林立东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干净衣服,跟母亲汇报:“他不要,说反正都湿了,换干净的再回去也湿了,伞也不要,姜汤也不要。”
苏梅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算了,人家对你妹妹这么好,你们平时也多照顾着人家。”
再说知青点那边,雨越下越大,方焕迟迟没回来,梁川也担心着他,也给他烧着热水备着。
等方焕冒雨跑回来,他也没多问到底怎么了,兑了温水在灶房里让他擦洗。
“你不会又发烧吧?上次你掉河里,回来就烧迷糊了。”
方焕顺手把湿衣服都洗了,说了句:“不至于,我还没那么娇气。”
上次是有药的原因,这次光是淋雨,他的身体底子好,没那么轻易生病,说起来他更担心林秋,不仅崴了脚,这么大的雨,一直淋着回来,胳膊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还是在懊恼为什么不早点扶着她,为什么要跟她赌气,为什么要说不好听的话。
方焕把衣服拧干,又在身前甩了甩,抚平布料上的皱褶,突然没头没尾地跟梁川说:“我好像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啊?”
方焕有些无力,可是又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原本以为,林秋拒绝了他的告白,那么两人的关系就结束了,可现在看来,感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就是喜欢和小秋待在一起,看见她高兴我就高兴,看见她发愁我比她还着急,我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我想让她一辈子都开开心心,喜欢什么样就活成什么样。”
“每天能看见她我就很知足,能跟她说上话更好,看见什么好玩的都想和她分享,要是看不见她,我就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这些跟她喜不喜欢我没关系,只是因为她是她,即便她明确说了不喜欢我,我还是这么想,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我就是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