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辞接过自己那碗,用银匙轻轻搅动。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里面掺着红枣、莲子、桂圆、核桃、红豆等各色干果,颜色鲜艳诱人。她舀起一小勺,送到唇边,热气熏得睫毛微颤。
就在粥即将入口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奉粥给她的那个丫鬟,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
谢不辞的动作顿住了。
粥的香气依旧,热气氤氲。但她握着银匙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有问题吗?
是她的错觉,还是……这碗粥,真的有什么不同?
她抬眼,看向厅中其他人。赵氏正含笑看着谢清漪小口喝粥,几位姨娘和女眷也都开始用粥,神色如常。
她若此刻放下,显得太过突兀,必然引人怀疑。
谢不辞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将那一小勺粥送入口中。温热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记忆中的腊八粥并无二致。她慢慢咽下,又舀了一勺。
同时,她的左手悄悄缩回袖中,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用指尖极快地探入怀中暗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药丸——那是陆怀刃金疮药瓶里附带的两粒黑色小药丸之一,她不知其具体用途,只隐约记得原主记忆中,某些特殊伤药或有解毒之效,虽不能肯定,但此刻也顾不得了。她用指甲掐下极小的一点,借着喝粥的动作,将这点药末混入下一口粥中,一并咽下。
味道微苦,很快被粥的甜味掩盖。
她继续小口喝着粥,动作优雅,速度不快不慢,与旁人无异。心中却已提起十二万分警惕,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一碗粥喝完,并无异样。身体没有不适,也没有任何特殊感觉。
是她多心了?还是那点药末起了作用?抑或,对方的手段并非下毒这般直接?
丫鬟上前收走空碗。谢不辞用温热的布巾拭了拭嘴角,抬眼间,正对上谢清漪投来的目光。谢清漪也刚用完粥,正用手帕掩着嘴,轻轻咳嗽,那双如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谢不辞的影子,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似是探究,又似是失望的复杂情绪。
谢不辞心中猛地一沉。
不是粥。或者,不完全是粥。
腊八宴并未持续太久。用罢粥点,又略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赵氏便露出倦色。众人识趣,纷纷起身告退。
谢不辞也随着众人行礼退出。走出主院温暖明亮的厅堂,重新踏入冰冷彻骨的雪地空气中,她才感觉那一直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些许。
王嬷嬷一直候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为她披紧斗篷,低声道:“小姐,没事吧?”
“无事。”谢不辞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回去吧。”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踏着积雪往回走。沿途遇到的下人,皆垂首避让,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小心,但那恭敬之下,似乎也藏着更深的窥探与揣测。
回到幽篁小筑,关上院门,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寒意都隔绝在外。谢不辞卸下斗篷,屏退了王嬷嬷和青禾,独自走进内室。
她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反复漱口,又用布巾用力擦拭嘴唇和脸颊,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然后,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苍白、却因方才一番应对而隐隐透出疲惫的脸。
腊八宴,看似平静地过去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赵氏的试探,谢清漪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还有那碗也许被动过手脚的腊八粥……
对方已经出手了。虽然隐晦,虽然看似无害,但那根套向她的绳索,正在缓缓收紧。
她需要更快地行动。在对方失去耐心,或者找到更直接的手段之前。
守拙斋里的旧图,雪坑里的秘密,还有……陆怀刃。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的位置。
那枚铜钱,已经埋下。
下一步,该去收获,还是……迎接更大的风暴?
窗外,天色又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在酝酿着又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腊八过了。
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