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鹅毛大雪渐小,化作小汤圆般斜斜的落下。对于贵人们来说,只是让赏花等逸事变得更有风情。而对于城内无家可归的人,这无疑是一道凶狠的催命符。
宋家虽谈不上是什么钟鸣鼎食,财大气粗,但是姜氏的嫁妆很丰厚,当今的工部尚书的俸禄也很可观,加上二人多年的操持打理,也颇有些家产。宋家想尽己所能地救助这些人。
钦天监一月前就预测到冬有大雪,天气极寒,宋尚和姜氏早早就为今年的大雪做了准备。虽说圣上也命人临时搭建了庇护所,还安排了布粥等基本的生活刚需。可是凛冽的北风吹到衣衫单薄的苦命人身上,持续的受寒后就是高热,随之而来的就是死亡。
宋尚作为工部尚书,自然参与了庇护所的搭建,可是时间紧,任务重,朝廷拨下款项少,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搭出十全十美的屋子。为了尽量让屋子暖和些,宋尚让匠人把屋顶的茅草铺的厚些——屋顶的保温要是差,那难民们身体里的热气就会快速的流失。还有把承重做的牢靠些,庇护所一旦倒了,很难短时间再建,等待她们的就只有死亡。
宋家有自己的裁缝铺子,就提前一月开始为难民们缝制棉衣。姜氏给出平日里三倍的工钱,宋家铺子的裁缝绣郎忙的脚不沾地,但难民的数量已经在京城开始下小雪的时候增加了,缝制的棉衣是远远不够难民穿的。
姜氏的眉头越来越紧,开始动用他在京中官宦郎君中的声名,倡导贵人们提供棉衣,共同助难民过冬。姜氏在官宦人家中一向以心善念佛为人称道,多数权贵人家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多多少少提供了一些棉衣。有些人家甚至让府上的绣郎裁缝也参与进这件善举。
众人拾柴火焰高,到大雪的时候,难民们几乎都穿上了暖和的棉衣。
安置难民的工作很缺人手,宋祎也主动前来帮忙。她今日穿着厚厚的红狐裘,在临时搭建的,四处漏风的棚子里登记难民的籍贯、数量、姓名等。难民们因为有吃的,有穿的,也很顺从,排队登记。
但排队的人很多,有些人就离棚子很远,在寒风中揣着手,冻得脸颊发紫。宋祎的眉头皱了起来,正巧此时禁军副总领杨幡正向她这边过来看登记进度。
杨幡年方三十有五,也算是年轻有为,个中翘楚。她的母亲杨胥曾是一名斥候,探测敌方的军情,通过在战场上的九死一生得以在大军凯旋之际被圣上封为奉车都尉。杨幡小小年纪就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武力和军事策略能力,在前年与北蛮的征战中表现突出,被调到禁军,不过两年,就成了禁军副统领。
杨家与宋家的关系还不错,在征战北蛮的那个冬天,宋尚和多位大臣一起在朝堂上为将士们争取到了关键的粮草。除了这个,杨胥和宋尚都是寒门出身,自然有几分惺惺相惜,宋祎幼时还随杨幡学过射箭。
宋祎见杨幡向前,就说“外面等着的人一直在受冻,让她们分批过来吧,现在秩序不错,应当不会有混乱。”她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现在这边大夫很缺人手,草药也有些不够了,她们不能再受冻发热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受苦。”
杨幡只略微沉吟了一下,就拿定了注意,应下了此事。她带着下属让在后面排队的人先进屋避避风,暖暖身子,还嘱咐给这些人每人煮一碗姜汤驱驱寒。
很多人围着火盆取暖,哆哆嗦嗦的用手捧着热姜汤喝下,脸色也恢复了许多。因为屋子材料多是茅草等易燃物,火盆里的火不能很大,就算如此,这也算得上是不错的待遇了。
眼前的人不断流动,宋祎的手握着毛笔都快要写出火星子了,她们多数的人手上已经生了冻疮,手也冻得又是青紫,又是肿胀的。可现在如今,又没有多的冻疮膏发给她们。宋祎的脑子已经开始有几分发懵,但还是控制不住眼角的湿润。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滴答一下落在了她早已冻得僵硬的手背上。这些难民多是佃农出身,近几年天灾常发,农民收成不景气,地主就减少雇佣的佃农数量,很多人只得背井离乡,在外找活做找口饭吃。不巧的是,今年的大雪下的格外的冷,一些难民知道京城提供热粥就提着一口气赶来,想要活下去......
宋祎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面对天灾,她能做的也就只是登记她们的名册,给她们一碗姜汤罢了。可治标不治本,总会有人死在这场寒冬。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终于算是登记的差不多了,她合上登记册,准备交给掌管此次救助的京兆尹。
这时,她的侍女惊蛰上前,递上一份烫了金的帖子。“宁国帝卿派人上门送了帖子,过两日帝卿殿下要在京中举办赏梅宴,也邀请了女郎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帝卿都下了帖子。”
宋祎觉得自己的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心中涌起一股悲哀感。这边的难民为了一口粥苦苦等待,在大雪中受冻,发高热死去,那边的权贵在铺着地暖的宫殿里歌舞升平。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好像在这一刻得到了生动的诠释。
外面的雪还在下,似乎已经越来越小了,可北风还在呼呼地吹着,刺骨的寒风穿过漏风的帐子,缠在女郎冰冷的手脚上。她的心比帐外的寒风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