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消失后，医疗舱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疼痛和药物的作用让杰森的意识聚焦，记忆的碎片朝着那个低语的源头——艾拉·埃登斯——聚拢、拼凑。

最先浮现的，反而是东区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

空气闷热，带着码头特有的咸腥。他正帮艾拉把那个沉重的水桶挪到棚屋的阴影下。汗水淌进眼睛，刺痛。

“喂，”他拧开生锈的水龙头，看着浑浊的水流，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上次说的那个……真名。你说‘真的没办法的时候’可以喊。到底什么意思？”

艾拉蹲在地上，试图修补破损的过滤网。她头也没抬：“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杰森关掉水，靠在斑驳褪色的砖墙上，抱起手臂，挑眉看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针对她那些古怪言论的调侃，“我可没见过你这么‘好心’的恶魔。随叫随到？救命服务？这不符合我对地狱的理解。”

艾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夕阳的残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近乎透明，也让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显得更深。她似乎想翻个白眼，但最终只是撇了撇嘴——这是她在杰森面前才会泄露的，属于“艾拉”的，而非“艾琳的女儿”或“教堂的影子”的表情。

“平时……你喊也没有用。”她慢吞吞地说，视线重新落回过滤网上，“我才不理会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别扭，“你就当是……我给小孩们讲故事讲太多了。”

当时，杰森只把这当成艾拉式的、无数含义不明的古怪言论之一。东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和一点点迷信，艾拉的稍微离奇一点，也不算什么。他甚至为此嘲笑了她好几句，说她讲故事讲得自己都信了。

现在，这遥远的对话在医疗舱的孤寂中震耳欲聋。它不再是玩笑，而是变成了一个确凿的伏笔。

记忆的色调陡然转暗，沉入埃塞俄比亚仓库的绝望。

骨头被敲碎的脆响，小丑癫狂扭曲的笑声，生母希拉在隔壁房间断断续续、濒死的呻吟……还有那该死的、滴滴作响、比心跳更清晰的炸弹倒计时。每一秒都像凌迟。恐惧和愤怒已然无所谓了，但内心深处.......是一种彻底的无力感。他计算过爆炸范围，知道即使蝙蝠侠像神一样此刻降临，也来不及救出两个人。结局似乎已经写定：粉身碎骨，或在废墟的烟尘中窒息而死。

就在意识被剧痛和绝望撕扯得即将涣散时，艾拉说那句话时隐隐认真的侧脸，无比蛮横地撞了进来。

——“等你回来一起去打断毒贩的腿。”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带着点理直气壮。甚至.......她眼里有笑意，还有理所当然的信任。信任他能从任何地方回来，信任他们之后还有无数个这样充满暴力和计划的“日常”。

她的世界总是挤满了“事务”：缝合那些带着弹孔刀伤、无人认领的尸体，计算着永远不够分的药品和罐头，用最冷静的态度进行最‘不洁’的交易，只为了守住那间小教堂周围一小片摇摇欲坠的“秩序”。

那个世界肮脏、拥挤、死亡气息弥漫，但那双大多数时间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看到他翻墙进来，或者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时，会微微弯起，泄露出一点点真实的温度。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韦恩庄园华丽的枷锁，没有蝙蝠侠的期待，没有“罗宾”这个闪闪发光又令人窒息的符号。她不知道，或许也不在乎“乔治”是布鲁斯·韦恩的另一个面具。她只知道他是杰森·陶德，东区街头那个挣扎求生、有时会帮她和她妈妈干点活的少年。而他，也只知道她是艾拉·埃登斯，艾琳阿姨那个有点奇怪、过分聪明又过分安静的女儿。

一种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基于最底层现实的理解。纯粹，就像艾拉·埃登斯这个人。

也许正是这份纯粹，成了他在意识湮灭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它看起来是如此荒诞。

嘴唇干裂，粘着血和尘土。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将那个拗口的、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音节，混着血沫嗫嚅而出：

“【A&#@！】”

他甚至还有余力自嘲：如果这真是通往地狱的客服热线，那他这通电话可真是亏大了，临死前还得被接线恶魔嘲笑。

“你真是恶魔的话，”他对着脑海中那个总是安静的幻影低声说，“把我的灵魂拿走，救救我……旁边的那个女人。”

“母亲”这个词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有出口。他闭上眼，最后闪过的，是凯瑟琳·陶德憔悴却温柔的脸。

爆炸的轰鸣与撕裂般的剧痛如期将他吞没。

然而，在绝对痛苦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违和地介入了。

不是温暖的天堂光，也不是刺骨的地狱火。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仿佛他正在消散的“存在”，被某种强横的力量，从彻底的虚无边缘硬生生地拽回，重新锚定在这具破碎的躯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