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上浮。
沈酌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风声,很轻很远的风声,夹杂着溪流潺潺的声响。然后是触觉,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草叶,身上盖着什么东西,很轻,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一丝……极淡的冷香。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石穴穹顶,缝隙里透进灵枢洲永恒的青灰色天光。他正躺在之前布置的草铺上,身上盖着的是他自己的外袍。
慕昀呢?
沈酌几乎是弹坐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魂体深处的创伤,眼前一黑,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闷哼一声,手指深深抠入草铺,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急切地转头看向石穴内侧——
慕昀依旧靠坐在那里,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蒙雾、茫然无焦的眼睛,此刻是睁着的,清明的,温润的。它们正静静地望着他,眸光深处映着石穴外透进来的微光,也映着沈酌此刻苍白惊慌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沈酌的呼吸窒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魂体残余的疼痛都麻木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是梦吗?
是魂飞魄散前的幻觉吗?
还是……“同心契”连接下的臆想?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怕惊散了眼前这一幕。
直到慕昀的睫毛,极轻地眨了一下。
然后,那双苍白的、曾经只会无意识蜷缩的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枯叶,却真真切切地传入了沈酌耳中:
“……疼吗?”
两个字。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
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沈酌拼命压抑的所有情绪闸门。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痛哭,只是无声的、止不住的流淌。他用力摇头,想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可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在手背上,滚烫。
慕昀看着他哭,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他想抬手,手指动了动,却只抬起一点点,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别……哭。”他又说,声音依旧沙哑艰难,却带着一种沈酌记忆深处的、笨拙的温柔,“我……回来了。”
“回来”两个字,像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沈酌。
他再也忍不住,连滚带爬地扑到慕昀身边,却又在触碰到他之前猛地停住,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他怕这仍是幻影,一碰就碎;怕慕昀这刚刚苏醒的躯壳承受不住;怕自己满身血污和魂伤的气息冲撞了他。
慕昀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眼里的水光更盛。他努力动了动脖颈,很慢,却很坚定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靠向了沈酌悬在半空、颤抖不已的手。
微凉的额头,贴上同样冰凉却颤抖的掌心。
真实的触感。
不是幻影。
沈酌浑身剧震,终于落下双手,极轻极轻地、像触碰易碎的琉璃般,捧住了慕昀的脸。指尖拂过他依旧苍白消瘦的颊,拂过他温润清明的眼,拂过他干涩起皮的唇。
温度很低,但不再是没有生机的冰冷。那层笼罩已久的“死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活性”暖意,正从皮肤下透出来,通过掌心,一直传到沈酌心里。
“慕昀……”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慕昀……真的是你吗?你……你能看见我吗?能听见我吗?你……你认得我是谁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无伦次,带着哭腔,带着不敢置信的恐慌和期待。
慕昀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眸光一直专注地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满脸的泪痕,魂血干涸后留下的淡金色痕迹,还有那身破损染血的衣衫。每看一处,他眼中的水光就多一分,悲伤和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很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还有些僵硬滞涩,但意思明确。
然后,他再次尝试开口,这次说得更慢,却更清晰些:
“沈……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