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养魂篇》残诀的效果,比预想中更为显著。
潭水边的游离魂力被更高效地淬取、转化,化作丝丝缕缕温润的流光,日复一日滋养着两人残破的魂体。沈酌心口的火焰渐渐茁壮,虽未恢复全盛时的灼灼之姿,却也稳定地燃成了一捧安静的、暖金色的光团,将他魂体内残留的“天厌”寒意一点点驱散、净化。
慕昀的变化则更为微妙。他的躯壳依旧虚弱,行动迟缓,但心口那点活性灵光,已从最初微弱的搏动,凝成了一团稳定的、鸡蛋大小的柔和光晕。光晕内部,隐约可见极其淡薄的、流沙般的金色光点缓缓旋转,仿佛一个初生的、微缩的星云。
更让沈酌在意的是,慕昀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空洞,正在缓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渐清晰的“灵性”。他看沈酌的眼神,不再是单纯地“望着”,而是带着专注的“凝视”。他开始能更连贯地表达想法,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慕昀”本身性格的痕迹——比如沈酌偶尔冒失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或是沈酌讲起过往趣事时,他唇角微不可察的牵动。
仿佛一副褪色许久的古画,正被清水与时光耐心地、一厘一毫地,洗出原本鲜活的轮廓。
这一日,沈酌引导完晨间的魂力运转,见慕昀气息平稳,面色也比前些日子多了些许极淡的血色,便试探着开口:“慕昀,你感觉如何?灵光可还稳固?”
慕昀正倚着石头,目光落在潭面漂浮的银色光尘上,闻言转过头,看向他,轻轻点头。“尚可。”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昨日……更‘实在’些。”
“实在?”沈酌在他身边坐下。
“嗯。”慕昀将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之前,总觉得这里空空荡荡,像风吹过破旧的屋子,只有回音。现在……虽然还是空,但‘墙壁’好像厚实了一点,风没那么容易穿过去了。而且……”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偶尔,会有很轻的‘声音’。”
“声音?”沈酌心中一紧,立刻通过契约细细感知慕昀的灵光状态,并未发现异常波动或外来侵扰。
“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慕昀摇头,目光有些飘远,“更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呼唤。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感觉很熟悉。每次那‘声音’响起,这里的灵光,”他指了指心口,“就会微微发烫,好像……想回应。”
沈酌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呼唤?熟悉?灵光发烫想回应?
这难道是……慕昀散落在天地间的其他魂魄碎片,正在本能地呼唤主体?或者说,是主体灵光的稳固,开始对那些离散的碎片产生了微弱的吸引力?
《灵枢养魂篇》残诀中,似乎隐约提及过类似的现象,谓之“魂牵”或“灵引”,是残魂开始凝聚、呼唤离散部分的征兆。只是那部分记载更加残缺,语焉不详。
若真如此,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慕昀的复活之路,终于从“温养这点灵光不灭”,迈向了“主动召回散落魂魄”的新阶段!
但惊喜之余,沈酌立刻生出更深的担忧。
慕昀如今的灵光,就像一间刚刚修补了墙壁、却依旧空空如也的屋子,脆弱不堪。若此时贸然与远处的魂魄碎片产生强烈共鸣甚至牵引,就如同在朽弱的房梁上悬挂重物,稍有不慎,不仅无法召回碎片,反而可能让这刚刚稳固的主体灵光被“扯”散,或被碎片携带的杂乱记忆、负面情绪冲击,前功尽弃。
“那‘声音’……频繁吗?每次持续多久?除了发烫,可还有其他感觉?比如头痛、眩晕,或者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沈酌一连串问题抛出来,语气慎重。
慕昀见他神色凝重,也意识到了什么,仔细回想片刻,答道:“不频繁。这两日,只隐约感应到两三次。每次都很短,像风吹过耳畔,瞬间就没了。除了灵光微烫,并无其他不适。”他看向沈酌,“这‘声音’……有问题?”
沈酌握住他的手,将《灵枢养魂篇》残诀中关于“魂牵”的模糊记载,以及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慕昀静静听完,沉默良久。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契约的纹路在掌心皮肤下微微发光。“所以,”他缓缓道,“那些‘声音’,可能就是……‘我’的其他部分?”
“极有可能。”沈酌点头,目光紧锁着他的表情,“但你现在状态,不宜主动回应或牵引。我们需从长计议,找到更稳妥的办法。”
“更稳妥的办法……”慕昀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掠过思索的光芒。他再次闭目凝神,似乎想从那些日益清晰的记忆碎片中,搜寻有用的信息。
这一次,他没有耗费太久。片刻后,他睁开眼,眸光清亮了几分。“《灵枢养魂篇》……或许不止我们得到的那点残诀。”他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推测,“我依稀记得……此法似乎有一配套的器物,或仪式……专门用于在魂主灵光初定后,安全地感应、乃至引导离散的魂碎归位。”
“器物?仪式?”沈酌精神一振。若有专门的法门辅助,风险定然能降低许多。“具体是什么?如何施展?你可有更多印象?”
慕昀却摇了摇头,眉心微蹙:“很模糊……只有一个大概的感觉,像是……需要一件能与魂主气息彻底相融、且具备‘容器’与‘桥梁’双重特性的介质。以那介质为引,魂主灵光为源,再辅以特定法诀……方能在不伤及主体的情况下,遥感到碎片的存在,甚至……建立微弱的单向联系。”
介质?容器与桥梁?还需与魂主气息彻底相融?
沈酌快速思索着。慕昀的躯壳本身自然与他的气息相融,但躯壳如今是主体灵光的“房子”,不能轻易挪动,更不宜作为频繁施法的“介质”。那么,就需要另寻一件物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慕昀的衣襟上。
慕昀身上穿的,还是最初那身残破的白衣,虽经沈酌简单清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华美与如今遍布的伤痕。沈酌记得,慕昀生前,似乎一直佩戴着一枚玉佩……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慕昀也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玉佩……”他喃喃道,“好像……是有一枚。白色的,触手生温……但,不在了。”
沈酌的心沉了沉。是了,慕昀身死魂消,躯壳被弃于镇魂山脉,随身物品恐怕早已遗失,或被天罚损毁。那枚他曾见过的、慕昀似乎颇为珍视的玉佩,怕是寻不回了。
“除了贴身玉佩,可还有其他长期携带、沾染你气息极重之物?”沈酌追问。
慕昀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或许有,但皆已散落。”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的方向,却又被现实的匮乏拦住。
就在沈酌思忖是否要冒险,尝试以其他方法辅助慕昀感应魂碎时,慕昀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或许……”他迟疑着,抬起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食指指尖,“不一定非要外物。”
沈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慕昀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整齐,并无特别之处。
“我记得,”慕昀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恍惚,“在天庭时……似乎有一种古老的魂术,可将施术者的一缕精魂或精血,暂时附于某物之上,作为延伸的感知。若那‘介质’难寻,或许可以……以我自身灵光,分出一缕极细微的‘引子’,附于某件你持有的、与你气息相融之物上。再由你携带,前往可能存有我魂碎气息波动之处……进行感应?”
他说得缓慢,显然这个想法也是刚刚从记忆碎片中拼凑出来,并不成熟。
沈酌却听得心头一跳。
分离灵光?哪怕是极细微的一缕,对于此刻的慕昀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和风险!更何况,这缕灵光“引子”需要离开主体,附于外物,由他携带远行。万一途中这缕引子受损、消散,或者被什么邪秽侵染,都可能反噬主体!
“不行!”沈酌断然否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这太危险了!分离灵光,稍有不慎便会伤及你根本!我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慕昀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怔了怔,随即眼中浮现一丝了然,以及……淡淡的柔软。“我知道危险。”他声音平和,却坚持,“但沈酌,若总是因畏惧风险而止步不前,我可能永远都只能是这样……一个残缺的、需要你时刻护着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