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席间,林之蔚给她们讲了大致的剧情,一个爱情故事,旧爱早逝,主人公多年来饱受折磨,自暴自弃之下开启了一段禁忌之恋。情节很简单,甚至有些单薄,电影的着重点在人物内心的刻画,一方面是对过往情缘的背叛,另一方面是对社会规训的背叛。
文念和李涟的任务很简单,分别扮演旧爱的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电影中有些意识流的表达,需要以旧爱的出现为载体。
李涟本来有些犹豫,抛头露面的事对她来说风险太高。越是显露在外,越是引人注目,她不堪的过往就越可能被翻出。莲青与首都虽然相隔甚远,但信息时代,万里只需一瞬。
这种时刻,她对诸如技术进步是双刃剑之类的论调才得以切身体会。
她不敢赌,可又不好明确拒绝。
好在林之蔚告诉她们不用露脸,只是拍些背影和跳舞时的舞姿。“要给观众留点想象空间。”她原话是这么说的。
李涟这才松了口气,勉强应下。
用餐过后,文念不愿回去,想在山庄待一晚上。山庄里空余房间很多,文念偏要在林之蔚的房间落脚。
林之蔚当初买下的其实是两个房间,她嫌一个房间不够自由,伸展不开,叫人改了房间构造重新装修,两间合为一间。如今还有空出的客房,自然接纳了两位客人。
酒足饭饱后,三人回到房间。林之蔚找出些往年导的片子放给她们看,自己则躲进书房安心创作去了。
房间里堆放了各类奇珍异宝,都是林之蔚行走天涯搜罗回来的。文念来过这里几次,早已见怪不怪。李涟却是头回来,觉着新奇,心思不在电影上,而是从头到尾一件一件细数着看。
当初刘姥姥进大观园也不过如此吧,她自嘲地想着。
摆弄一尊金色人形雕塑时,她手肘一碰,旁有物品被碰落。弯身捡起来一看,长三角形的包装上印着精美纹饰,花纹中穿插着陌生的字符。她轻捏一下,里面像是某种膏体。
“这是什么?”她递给文念看。
文念接过来,看了两眼随口答道:“海娜膏,你知道海娜纹身吗?”
“是纹身的一种吗?”
文念向她解释,海娜源自梵语Henna,是一种植物的名字。海娜纹身就是一种使用从海娜叶提取成分作为颜料的绘制艺术,无毒无害,比一般纹身维持时间短,大概几个星期就褪去了。
“你要试试吗,我会画一点。”文念突然兴奋起来,转过身期待地望着李涟。
纹身。林之蔚背脊处那枝妖冶生长的花藤,不知何时蜿蜒至李涟的心里,她被莫名牵动,有了几分尝新的念头,于是点点头。
文念为她挑了几个图案,都很简单,能看出文念的画技并不精湛。李涟翻了翻,无甚满意的。
她从手机里找出张照片,放到文念面前,“这个你会吗?”
是朵百合。
其实也没什么深意。午夜梦回,从与红发少女的缠绵中剥离,她一身冷汗,探出窗呼吸空气。月色静谧,相隔几米的窗台上,一株百合幽然自立,柔美清傲的姿态刻进她心扉。她上网翻找,偶遇这张照片,随手存了下来。
文念端详片刻,说可以试试。
她握着李涟的手腕,拉她到自己身边。接着抽出包装下端的封口针,纸巾包着捋出前端的膏体,再用指尖轻轻揉搓膏口。
她捧住眼前人的手,低下头去。膏体冰凉,落在肌肤上留下棕色的痕迹。文念神情严肃,仿佛在打磨艺术品一般。
两个人靠得很近,李涟想到先前温泉里那番情景,羞涩地别过了脸,呼吸有些急促。
文念一心创作,没发觉她的异样。
笔画勾勒下,百合一点点绽放,有些笨拙幼稚,却灵气十足。图案画好后,文念仍抓着她的手不放,说要等图案风干,怕她不小心蹭花了图案。
原本是托着手,文念的手不老实,指尖悄悄溜进李涟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她一副得逞的模样,掩耳盗铃地笑道:“这样手不容易酸嘛!”
过了半个小时,膏体风干。又等了许久,她告诉李涟可以去洗掉,要慢慢冲洗,直至皮肤没有滑腻感。
李涟进了卫生间,开水龙头,将手伸进水流中,另一只手轻轻在图案上打圈揉搓。颜料褪去,留下浅棕色的花形。
“过去的我们,你都遗忘了吗?”温泉里的言语萦绕耳边。
她抬起手与脸平行,将手背上的花平展在镜前,细细端详。花叶缥缈,隐约中仍可见其美丽。
如她的人生一般,一切浮华都虚无,不堪与肮脏却过分沉重。无论她再怎么努力清洗过去,再怎么与过往割席,痕迹也永远不会褪去。
文念知道她的过去吗?
如果了解了她的不堪,还能如此纯洁真挚地握紧她的手,约定与她永不分离吗?
她闭上眼。
竟有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