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恶同因,瑕瑜互见。
自由豁达意味着不被世俗、规则、常理所拘束,放在林之蔚这个人身上,可以是超脱界外、行随心动,但也可以是逃避责任、掩耳盗铃。她对于事物的钟爱往往只局限于事物的一部分,比方说电影,她热衷创作、打磨的过程,为此尽心竭力,却对完成后的发行宣传一概置之不理。
情事方面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享受从纠葛缠绵中汲取的半分柔情,却又如惊弓之鸟一般时刻警惕某种厄运的势头,然后第一时间掐灭。
詹宗怡就是她要扼灭的火种。
文念告诉李涟,林之蔚上一次离开莲青,就是因为詹宗怡。“为了躲她,都跑到非洲去了,你说吓不吓人?”她凑近她耳廓,特意压低了声音。
眼前的画面,两人对峙,不知是不是有旁人在场,她们半个字也不说。李涟突发奇想,回忆起童年时“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来。
她在心底里押宝,赢家是詹宗怡。
一分钟过后,倒真叫她猜准了。林之蔚丢给她们一句“先进去”,又飞快地向詹宗怡抛了个眼色叫她出去说。
李涟正暗自思忖,刚才应该拉文念入局,说不定还能敲她一笔,就被文念推着进了门。
半环形的桌面,主厨矗立其中,三面有座,每面各有两座,不多不少正好六个。这顿饭,一开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詹宗辉二人早早占据最为舒适的一面,已落座闲谈。
剩下两面,一面相邻,一面相对。文念可不想面对着詹宗辉那张脸,她说她会吃不下饭,于是选择和李涟在侧面坐下。
主厨年岁不浅,却不显老态,无论是发丝还是皱纹,都可见抖擞精神。他用日语向众人介绍今日的食材及家传的手艺,一旁的助手帮忙翻译。
遇到一些重要词汇,他担心助手言不达意,还自己用蹩脚的中文强调一遍。
文念对他的讲述并不感冒,她常年探访高级餐厅,类似的话听过很多,无非是说食材多新鲜多名贵、手艺多高超多悠久,更有甚至大谈哲学人生,一道菜也要探究个价值,追求个升华。
比起花里胡哨的价值输出,她更在意菜品的味道。菜品难吃,厨师就不称职。
可李涟不同,她见识得少,自然觉得很新奇,耐心地听了下去。她从主厨的眼中读出几分熟悉的色彩,那种对自己所热爱事物的渴求与激动,一如当年她在舞蹈室里,透过旋转舞步的缝隙在四面镜中窥视到的光芒。
一种叫作梦想的光芒。
见她盘中一口未动,文念问:“你听得懂日语吗?”
“嗯?”李涟回过神来,“听不懂,不过有翻译在。”
文念注意她脸上的兴奋神色,以为她是对日语感兴趣,“想学吗?学日语。”
“你会?”李涟侧过头,问她。
“会一点,以前学过。”
“那主厨说的……”
“能听懂大半吧,不过他口音挺重的,有些词不太清楚,”文念眼珠子一转,突然绽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教你几句吧!”
“你?”李涟狐疑地盯着她,觉得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又要借着机会占我便宜,我可不再会相信你个小流氓。”
文念吃了瘪,撇撇嘴,那模样比死了几天的鱼还臭,“切,坏女人!”
李涟倒从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中,瞧出些许可爱来,逗猫一般夹给她一片鱼,又替她理了理毛发。
中途李涟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正巧碰上詹宗辉。
洗手间门口是大开大合的窗台,餐厅位于地下,为防阴湿,将四周地面也挖去,因而在餐厅外得以保留些空间。窗外种着些花草,添灯作为点缀。
詹宗辉半依靠着窗台,指间夹着根烟,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块无事牌,碧绿如潭,一看就价值不菲。
烟雾缭绕,有些呛人,李涟本想打个招呼就离去,谁知被他拦住了去路。
他专门在这里等她,詹宗辉说。
摸不清眼前人的意图,李涟后退半步,表情中既有防备,也有害怕。
她想起林之蔚的叮嘱,詹宗辉这种花花公子,谁知道真面目如何,如果他真要对她做什么,她能有什么办法。
詹宗辉看出她神色有惧,笑着向她走近一步,语气轻佻:“这么怕我,我会吃人?”
李涟没有说话,只是紧盯着面前的人,心中不曾放下戒备。
眼见着李涟不吃这套,詹宗辉自觉没趣,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一手掐灭烟头,另一只手取下脖子上的无事牌递给李涟。
“给,你带回去给Evan,说是我特地托人从缅甸给她弄回来的。”
李涟没有马上接过,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她这几天不在莲青,你等她回来亲手交给她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