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没察觉。”
乐落丝毫不留情面,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不过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中,我好像是听说你喜欢我,但你也知道谣言十有八九是假的,我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江景明就算有乐落不会松口的准备,却也没预料到得到如此刺耳的回答。
他愣了好几秒,那张向来写满绅士风度的面具上,裂出一道浅浅的细纹。
“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谣言。”他停顿了下,生出付出不被承认的愤懑:“我以为我做得足够明显。”
乐落不喜欢辩论似的交谈,轻飘飘抛出一个问题:“那你说我喜欢什么颜色?”
看似无关痛痒的一句话,江景明却是半天也答不上来。
他站直,抿着唇不发一言。
乐落似乎没看出他的不满。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的手机号是多少?我最喜欢的小说作者是谁?我喜欢的食物,水果,动物,植物都是什么?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谁?”
她扯着唇轻笑:“八个问题你只要回答三个,我就为刚刚说的话道歉。”
江景明很想说些什么,但问题的答案并不在他的大脑中。
他方才自认为付出良多,而此刻的无言则像是一记重锤,轻易敲开他话里的漏洞。
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明明都只是些寻常的问题。
八个问题只需回答出三个,他知道乐落并非真的想要为难他。
呜咽的风中伴着长久的沉默声。
冷空气来自四面八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现鸡皮疙瘩。
乐落得出最后结论:“你看你都不了解我,又怎么会喜欢上我?”
这句反问让江景明回过神,他生硬地重复:“我就是知道我喜欢你。”
一股风吹来。
乐落缩了缩脖子:“可我也知道,我不喜欢你。”
江景明的底色是骄傲,家境优渥的富二代,在校也是人人称赞的翩翩公子。
他以为只要他想,所有女生都会像郁沛沛那样前赴后继。
可面前的乐落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巴掌。
他脸上的平静碎了大半,引以为傲的风度都维持不下去。
他牙齿收紧:“为什么?我知道你学习很好,可我也不差,而且我家庭也不错,长得也可以,为什么你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乐落没有陷入自证中,头脑异常清醒:“不是说你很好,我就要喜欢你,这两件事没有必然的关系。”
“你说感觉不到我喜欢你,说我不了解你,但是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
江景明的声音骤然拔高:“无论我干什么,你都无动于衷,我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你,你呢?你天天冷着一张脸,我抛出多少个问题,你都一个嗯或者哦,如果不是因为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干什么要任由你冷暴力!”
公交车到站的声音响起。
开关门几乎连在一起,没几秒,跟着风声扬长而去。
“可我不喜欢你。”
乐落不卑不亢叙述:“我没必要让你了解我,靠近我是你的选择,我没有让你这么做,之前都是同学,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江同学,我不需要你的喜欢,相反你的喜欢对我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江景明听见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数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皱眉重复了一遍:“困扰?”
风愈发猖獗。
乐落的发尾凌乱的铺在脸上,她抬手想将发尾别在耳后,又意识到什么,快速将耳边的发丝捋顺,才轻轻点头:“嗯。”
这一个字扯下江景明所有的风度。
他话里带着气急败坏:“那你怎么不早说?一直吊着我有意思吗?早说清楚不就好了?”
乐落情绪并未有丝毫起伏:“是你没早说,我没吊着你,这件事我不是受益者,”
她仰起头,坦荡道:“所以我没责任也没义务承担你这些坏脾气。”
江景明试图站在道德制高点:“你不是听到谣言了吗?那你怎么不解释?”
乐落一句话就打碎他的幻想:“是你喜欢我,我需要解释什么?”
江景明很生气,但更生气的是没地方撒。
他再也没有逻辑:“吃饭时我看到你在和别人发消息,你有喜欢的人?”
乐落稳定的情绪听到这句话时有了起伏,她脸上多了些冷意:“与你无关。”
江景明像是找到了破绽,借题发挥:“乐落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就该早一些说,这样看我像个傻子往你身边凑,会给你带来什么成就感吗?”
前言不搭后语。
要是季今瑶在这里,肯定会讽刺“狗开始乱咬人”了。
乐落原是对他无感,一番对话下来,讨厌的情感占据上风。
她皱着眉,不再留丝毫情面:“江同学,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喜欢把那点称不上喜欢的好感摆在明面上,做些自我感动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江景明以前只觉得乐落与季今瑶性格相差太大,季今瑶有仇当场报,而不同于季今瑶的睚眦必报,乐落就像是一只柔弱温顺的兔子。
所以哪怕知道乐落对自己尚且没什么好感,但碍于情面不好拒绝,温水煮青蛙,他只要有耐心就不至于会失手。
但小兔子亮出利爪,他防不胜防,被抓着体无完肤。
疼痛感袭来,他才重新审视面前的女孩。
明明那是那张脸,明明语气照旧平淡,但总有些地方不一样。
比如她一脸平淡看着他发疯。
难以言喻的失控感。
乐落不是他厉声就会吓坏的小姑娘。
在这场博弈中,他是个输掉风度的小丑。
没由来的,他浑身一冷。
这副场景又何尝不是似曾相识。
在窒息的家里,每天每时都在发生。
他父亲总是冲着母亲冷言相对,一有不满意就大发雷霆。
而印象中,他的母亲总是顺从低垂着头,忍气吞声。
到底什么时候,他变成了最讨厌的,像父亲的那种人。
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乐落不像他母亲。
他张唇,没发出任何声音,反倒有一股冷风从口腔灌进五脏六腑,令他不寒而栗。
乐落只能在路灯光下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她懒得去问原因,只想快些回到车内汲取温度:“还有事吗?”
“没了。”江景明吐出两个字。
冷静过后,他又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只是在乐落的视线里无处遁形,就连再见都没说,便落荒而逃。
又一阵风刮过。
细密的雨从天空中飘下来。
季今瑶几乎是对人性做对抗,才忍住没下车,她的头从车窗里钻出去,看见江景明负气离开后,她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正准备让司机发动车子去接乐落,就看到从公交车背面走出一个人。
细密的雨连成一道线。
两人的脸在雨幕中看得不太真切。
那男人一身黑衣,几乎要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就连帽子也是黑色,身形修长,乐落只堪堪到他肩膀处。
晕黄暖色调的路灯打在他的身上。
昏暗的夜色里他眉眼模糊,唯有下颌线锋利且流畅,侧脸的冷白皮在夜里发亮。
刚走一个又来一个?
乐落这桃花开得也太旺了。
季今瑶也就觉得对方是帅哥,才放开车把手,抬起的屁股又重新着陆。
她的手撑在车窗上,脖颈抻直,眼神直勾勾盯着公交车站牌处,眨也不敢眨。
直觉告诉她前面是个甜度爆表的大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