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舱的门在我面前打开,外面不是滨海新区的蓝白色指示牌,而是我们本城传送站熟悉的灰墙与人声。排队的喧闹像水一样涌进来,带着汗味、香水味、油炸小吃的味道。
我愣在原地,脚还踩在那两个脚印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灯光效果不佳的演示。
旁边的位置空着。
赵启明不在。
我猛地转头,舱内只有我一个人。四壁干净得像从未站过第二个人。地面脚印旁边那一块甚至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喂?”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门外的人潮淹没。
我冲出舱门,差点撞到下一组准备进舱的人。工作人员皱眉看我:“先生,请不要逆行。”
“刚才跟我一起进舱的人呢?”我喘着气,“我们是两个人。”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手指滑动了两下:“目的地B-12,两人,已完成传送。下一位。”
“可我还在这里。”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尖,“我根本没出去,我根本——”
工作人员抬眼看我,那眼神像看一个情绪失控的乘客:“先生,传送完成后请尽快离开通道,避免影响后续运行。如果您有疑问,请到服务台提交工单。”
我想抓住他的衣袖,却在伸手的一瞬间停住了。掌心那片金属屑还在,刺痛提醒我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可终端屏幕上的记录又像铁一样冰冷:两人,传送成功。
赵启明消失了。
而我仍站在出发地,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旁观者。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服务台。服务台前排着一小队人,都是因为行李超重、通行码失效之类的问题。我站在队尾,听着前面的人抱怨系统更新,突然意识到:如果赵启明真的已经在滨海新区,而我还在这里,那他会怎么想?他会以为我没跟上?还是以为我临时退缩?他会给我发消息吗?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我盯着“赵启明”的头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还没按下去,手机先震了一下。
不是他的消息。
是一条系统通知,来自传送站官方账号,语气像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天气变化:
【温馨提示】今日B-12线路运行稳定,预计排队时间45分钟。请合理安排出行。
我忽然觉得荒谬,荒谬得想笑。
我终于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听到的不是赵启明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当前不在服务区。”
我愣住,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赵启明不在服务区?滨海新区怎么可能不在服务区?除非他根本没有手机,或者——他根本没有存在于这个网络里。
我转身冲出传送站,风从门口灌进来,夜色像一块沉重的布盖在城市上。路灯把人群照得发白,车流缓慢,所有东西都像我熟悉的世界。
只有一个细节不对:我掌心那片刺痛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一枚小小的证据,卡在肉里,提醒我刚才那十七秒里,确实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事。
我回到宿舍时,门锁没换,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脚步声会把黑暗一点点点亮。我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赵启明的椅子上搭着他常穿的外套,像他只是出去买瓶水。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他那张没收拾的桌面:泡面桶、游戏手柄、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所有细节都在说:他刚才还在这里生活。
可他现在不在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像等待某种审判。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更深,窗外的城市没有任何异常。传送门仍在运转,仍在吞吐人群,仍在把“到达”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九点零五分,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九点零七分,钥匙插入锁孔。
九点零八分,门把手缓慢转动。
那一刻,我的喉咙发干,几乎忘了呼吸。我盯着门口,心里有一个疯狂的希望:希望赵启明推门进来,笑着骂我怎么这么慢,告诉我刚才只是我站位不对或者系统卡顿,我们马上再传一次就好。
门开了。
赵启明站在门口,头发被夜风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海鲜锅的打包。海风的味道跟着他一起涌进来,咸、湿、真实。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你怎么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那边看海看傻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启明往里走了两步,把袋子放到桌上,一边脱鞋一边说:“你手机怎么打不通?我在那边等你半天——诶?”
他停住了。
因为他终于注意到:我不仅坐在床上。
我还站在门口。
不,不是我站在门口。
是另一个我。
那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外套,背包带子还斜斜挂在肩上,像刚从传送站回来。他的眼神跟我一样慌乱,手心同样下意识捂着掌心的位置,仿佛那里藏着一块烧红的金属。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赵启明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被迫处理超出逻辑的数据的机器。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很轻、很慢的话:
“……你们俩,谁跟我一起去的?”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