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我”冷静得过分:“你问。”
我盯着他,挑了一个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细节:“我小学四年级那次发烧,夜里我听到窗外有人唱歌。那首歌是什么?”
他几乎没有迟疑:“《小白船》。”
我心里一沉。答案对。那晚我烧得糊涂,母亲哄我睡觉时确实哼了《小白船》。我没告诉过赵启明,也没告诉过任何同学。这是我以为只有“我”知道的事。
赵启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像希望我能立刻否认这一切:“那……会不会你们俩都在演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
“我也希望是演你。”我低声说,“可我不知道怎么演到连我自己都骗过。”
门口的“我”垂下眼睫,声音更轻:“我也不知道。”
宿舍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有一阵风吹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楼道里有人笑闹着经过,脚步声远去。世界在继续,继续得毫不在意。
赵启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你们俩……都能吃东西吗?”
“什么?”我皱眉。
“我脑子乱了。”他说,“我就想知道你们是不是……不真实的。比如你们吃了东西会不会消失。”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海鲜锅,打开盖子,热气扑到脸上。我夹起一块虾,放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很真实,舌头会感到烫,喉咙会吞咽。
门口的“我”也拿起另一盒,夹起同样的一块虾,咬下去。他的喉结滚动,眉头因为热而皱了一下。
赵启明盯着我们吃,像在看两面镜子同时反射同一束光。他的眼里慢慢浮出一种更深的恐惧:如果我们都能吃、都能痛、都能呼吸,那我们都是真实的人。那世界究竟凭什么只承认一个?
“我们得查传送门。”我说。
“查什么?”赵启明问。
“查它到底怎么工作。”我抬起掌心,指尖轻触那片碎铁,“查它为什么能把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查它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只是没人发现。”
门口的“我”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出来的决绝:“如果它一直都这样,那我们每个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们都听懂了:如果传送不是“过去”,而是“复制”,那每一次走进传送舱,原来的那个人都没有离开出发地。他只是被某个流程无声地结束。
赵启明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要是这样,早就……”
“早就怎样?”我反问,“早就有人发现?早就有人抗议?早就有人停用?”
我看着他,声音变得很平静:“可你也知道,大家只在乎能不能准时到。”
门口的“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校园的夜景,灯光把道路照得发白,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市里传送站的光柱像一根根竖起的标尺。那些光柱每天吞吐成千上万的人,像吞吐一堆数据。
他背对着我们说:“我们得先决定一件事。”
“什么?”赵启明问。
“明天开始。”他说,“我们不能再同时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心里一紧。因为这句话意味着:我们要开始对世界撒谎了。
“轮流出门?”赵启明小心翼翼。
“对。”我说,“从现在开始,这间宿舍里只能有一个‘林述’出现在公共记录里。上课、食堂、门禁、快递、监控……任何会留下痕迹的东西,都不能重复。”
门口的“我”补了一句:“包括传送门。”
赵启明看着我们,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事情的规模。他的声音发飘:“你们……要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没有回答。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片碎铁在伤口里像一粒黑色的种子。它让“我”分裂,也可能让“我”被发现。
而更让我不安的,是另一种更深的直觉:这个世界不会允许错误存在太久。它会像修正一个系统漏洞一样,修正我们。
“先睡。”我说,像在下一个荒谬的命令,“今晚先别再讨论。我们得保留体力。”
门口的“我”回头看我,眼神复杂。他点了点头。
赵启明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你们……要怎么称呼彼此?总不能一直‘你’‘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随口说:“先用位置吧。今天晚上——”
我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我”。
“你是‘到达的’。”我说,“我是‘留下的’。”
门口的“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刀锋掠过:“好。到达的。”
我躺下时,宿舍的灯关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和另一个自己呼吸的节奏几乎一致。那节奏让我安心,又让我恐惧。
因为我突然明白:我们不是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
我们是同一个人的两种结局,被迫同时存在。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