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合上书,眉头皱起:“那你呢。你自己要求的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从按下“确认”的那一刻起,我就默认了一条路径:我要稳定,我要一致,我要成为那个被留下来的版本。
这个选择并不是在某个宏大的瞬间做出的,而是在无数次微小的配合中逐渐成形。每一次刷卡成功,每一次登录顺利,都是一次无声的确认。
晚上九点多,我再次收到了他的消息。
我修好了一个收音机。
这句话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修的。我回。
换了电容。他说,其实不难,只是现在没人愿意学。
我能想象他蹲在昏暗的灯下,手里拿着旧工具,小心翼翼地拧螺丝。那是我很久以前会感兴趣的事情,现在却很少再碰。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没必要”。
系统内的生活,不需要你会修收音机。它只需要你会使用。
你呢。他问,今天有什么。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我今天有什么?课程、食堂、门禁、作业。这些东西对我来说真实而具体,可在描述时却显得异常空洞。它们像一组固定模板,填进去谁都一样。
没什么特别的。我最终这样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那就好。
这句“那就好”让我心里一紧。
它像一句祝福,又像一句告别。
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不断浮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系统必须做出最终判断,它会依据什么。
是最早的记录,还是最近的连续性?是完整的身份链条,还是更稳定的轨迹?无论是哪一种,我都站在更有利的位置。
而这种“有利”,让我感到不安。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并不是同时被抛向两种命运的。我们是在同一个起点上,被一点点推向不同的方向。推力来自每一次选择,而选择本身又被环境悄然引导。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窗外还没亮,校园一片寂静。我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却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在等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他还在。
屏幕亮起,没有新通知。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失落。不是因为联系不上他,而是因为我意识到:如果有一天,他彻底消失在我的通讯范围内,我甚至无法确定那是意外,还是他主动做出的选择。
我们已经开始拥有不同的时间了。
我的时间被切割成可以验证的片段,而他的时间正在变成一条无法回溯的线。那条线越走越远,远到某一天,即便我们站在同一个空间里,也可能已经不再共享同一个“现在”。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送站的光柱在清晨显得格外冷静,像一根精准的刻度尺,丈量着所有被允许存在的距离。
而在那刻度之外,有一段时间,正在无声地流逝。
那段时间,不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