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不是普通用户能碰到的场景。
我勉强挤出一个看上去合乎逻辑的疑问:“是系统故障吗?”
拿平板的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确认了一下我的名字和证件,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猛地一沉的话:
“林述,对吗?我们这边的记录显示,这不是您第一次触发这种级别的异常。”
那一瞬间,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脑子里有某条线被悄无声息地拉紧。
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证明了一件我们从未真正确认过的事——那一次事故,在传送公司的系统里是有记录的。它并没有像我们以为的那样被掩盖在统一的“成功率统计”里,而是以某种内部可见、不向用户公开的方式,被标记了下来。
“我不太明白。”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在一个略带紧张但不至于过度惊慌的区间,“之前不是一直都正常吗?我也没有收到过关于异常的通知。”
“那是因为之前的偏差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另一个工作人员接过话,“而这一次,在我们的交叉检索过程中,您的记录和某些数据出现了重复,这类情况必须在现场核对清楚。”
重复。
这两个字出现得如此自然,仿佛他们每天都在处理类似的问题。可对我来说,这就是那块一直悬在我们头顶却迟迟没有砸下来的石头开始下落的声音。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跟我们去一趟内部核验区。”拿平板的那人说,“很快的,只需要您配合做几个简单的确认。”
他刻意强调了“简单”两个字,就像医院里医生对病人说只是做一个常规检查,不会有事。但我知道,对于一个系统来说,“核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把你和你过往的所有记录逐条对应,意味着要把所有曾经被认为是误差的点重新拿出来对照。
我跟在他们身后,穿过一段普通乘客无法进入的走廊,墙上贴着各种安全规范和流程图,冷白色的灯间隔一致,地面打扫得很干净,甚至干净得让人觉得有些冷。拐过一个转角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墙角那台监控,它的指示灯亮着,镜头正对着我们。
这条走廊究竟通向哪里,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一点:一旦走到尽头,无论他们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判断,我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乘客”了,而会变成他们后台系统里某一条特殊记录的具象化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幻觉。趁着他们在前面刷门禁的时间,我掏出手机,侧过身挡着监控,瞟了一眼屏幕。
是他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到了?
我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完整地解释任何事,只能飞快打了两个字:
出事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我几乎能感觉到某条线从我和他之间猛地绷紧,顺着那条线,风险开始以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方式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
门开了。
他们回头朝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更亮一些,桌子、椅子、终端设备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有一面不大的墙嵌屏,上面显示着一些不断变换的数字和图表。我踏进去的时候,忍不住有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这个地方,才是真正决定一个人“是否存在”的地方,而不是我们平时刷卡经过的那些检票口。
“请坐。”
我在桌子这一侧坐下,他们分坐在对面,拿平板的那人点开一个界面,把屏幕转了一点角度,让我能看到部分内容。上面是我的姓名、身份证号、常用目的地、使用频率,还有几条被标上了不同颜色的小提示。
“我们这里有一条内部报告,”他语气仍然很平,“显示在某一次传送过程中,您的数据在出发端和到达端同时出现过短暂的重合,这类情况非常罕见,按规程必须进行进一步确认。这一次,因为我们在例行检索时发现,有一组类似的模式再次出现,所以才会暂时中止了刚才的传送。”
我盯着那行字,仿佛看见了那次事故被浓缩成了几个冰冷的参数。
在他们的语言里,我不是“被复制了”,也不是“没有被销毁”,而是“数据在两个端点出现了短暂的重合”。
“我们需要确认的是,”另一个人接着说,“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位林述,是哪一端的结果。”
这句话听上去几乎像一个笑话。
可他们的表情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好笑。
“出发端还是到达端,”拿平板的人慢慢说,“二者在通常情况下是等价的,但在发生重合的事件里,必须保留其中一个作为标准记录,另一个会被归类为异常。为了避免这一归类过程给您今后的出行和其他系统交互带来困扰,我们需要您配合,完成一些简短的问题和核验。”
我这才真正明白,他们想要的不是现在立刻把我“抓起来”,而是要在技术层面上给“我是谁”这个问题找一个可以被写进报告的答案。这个答案一旦被写进去,就会被同步给他们的上层数据库,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扩散到别的系统里,包括学校,包括银行,包括所有以身份证为钥匙的地方。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答案背后,站着两个拥有同样记忆的人。
他们只知道,系统里只能留下一种版本。
“我们会从您最近的出行记录开始核对,”拿平板的人说,“如果没有问题,很快就会结束。”
他说“很快”,可我的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的念头——
无论他们接下来问什么,无论他们最终如何在报告里描述这件事,这条线一旦被划定,另一个我就会被更快地推向边缘。
而在那条被推向边缘的路径上,不再有任何系统会为他发出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