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文楼走到校门口这一段路,我几乎是靠惯性在往前挪。
和以往任何一次下课不同,路边的树、操场、宣传栏在视野里一闪而过,却像被隔了一层玻璃。车道那头,传送站光柱被白天的阳光压淡了许多,只剩一截隐约的轮廓,在天幕上像一根擦得有些模糊的铅笔线。
他提前发了定位,约在学校对面那家奶茶店附近。
刚走到斑马线边,我就看见他了。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背靠着电线杆,手里拎着两杯冒汗的塑料杯,看上去和门口那些等人的普通顾客没什么区别。真正不一样的地方——只有我看得出来:他的肩线跟我一样因为长时间紧绷略微前倾,站着的时候习惯性把重心偏在右脚,像随时准备撤退。
“这边。”他抬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杯。杯壁冰得有点刺手。
“怎么又买两杯?”我装作随口问。
“你合法存在,总得多补充一点糖分。”他把吸管插进去,漫不经心地说,“今天算是给你庆功。”
“你倒是挺会找理由花钱。”
“被封存的异常数据,最大的奢侈就是还能请主记录喝一杯奶茶。”
他说这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可我听着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们在离校门稍远一点的街角站下,那块地方既不被店里监控完整覆盖,又不至于过于偏僻——这是他挑出来的典型“可以被人误以为只是两个普通同学聊天”的位置。
“所以,结果和我们想的一样?”他先开口。
“基本按你预测的来。”我把吸管上的包装纸扯下来,捏成一团,“主记录确认,异常封存,重点保护,高风险用户,限制跨城……这一套。”
“报告里有写‘多体存在争议’这样的词没?”
“没那么直白。”我说,“只在内部界面上闪了一下‘严重异常:已封存’。”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字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已封存。”
“对你来说,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他抬头看着街对面缓慢驶过的一辆校车,“从今天起,只要系统想方便一点,就可以假装那部分记录从来没存在过。需要拿出来的时候,叫‘历史技术案例’,不需要的时候,就当是垃圾桶里的一坨噪音。”
“你不只是噪音。”我脱口而出。
“对你来说不是。”他说,“对他们来说,越快把我简化成‘噪音’,所有流程就越好走。你以为那条所谓的《自然人传送完整性保护法》,真的是在保护像我这种人?”
我没接他的话。
“模拟那一下,你搞的电压波动?”我换了个话题,“天花板灯暗的那一瞬间,和你形容的一模一样。”
“你也注意到了。”他挑了挑眉,像是在确认某个远程实验成功了,“放心,只是把这栋楼的一条支路负载推了一下,按合同算他们自己线路老化。”
“万一他们顺藤摸瓜查?”
“查到的也是‘空调集中启动’。”他耸耸肩,“我又没有真的剪线,只是让某些电器在同一时刻想起自己该工作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什么人?”
“在别人写好的流程边上加一条细小噪音,还要算得刚刚好,不至于让整栋楼断电。”
“被逼出来的技能。”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奶茶,“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那次传送真的按设计运行,你在滨海醒来,我在原地被销毁,这些乱七八糟的能力大概永远不会出现。”
“那你会更喜欢哪一种?”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眼盯着杯中的冰块,像是在看某种缓慢融化的计时器。
“从自私角度讲,我当然喜欢现在这样。”他终于开口,“我看过不同城市的天,见过你见不到的街,干过你不会去干的零工,甚至在某些夜里,我可以走到传送站边上,远远看着那道光柱,心里想——这根针扎不住我。”
“那从不自私的角度?”
“从不自私的角度……”他笑了一下,“我就该老老实实在十七秒里变成那条被彻底擦掉的线,让你一个人背所有概率。”
这句话说完,我们谁都没再接。
街角风有点大,吹得塑料杯上细小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滑。我看着杯身上那个熟悉的LOGO,突然想起之前我们两个轮流去上课、打工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我们还会在奶茶店门口互相递杯子,谁今天疲惫一点,谁就多喝两口。
“以后不能再轮流了。”我说,“他们已经在报告里把‘你可能借卡给别人’这一条写进去,老师那边也知道。再出现一次时间和空间对不上,你连‘同学’都没得当。”
“我知道。”他点头,“轮班制的好日子结束了。”
“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活?”我盯着他,“你不能再用我的证件,传送站你也碰不得,学校这块你越远越好。那你打算在哪儿待着?干什么?怎么躲开他们那套越来越密的网?”
他想了想,把喝到一半的奶茶杯递到我手里:“帮我拿一下。”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我们宿舍那本写出勤的,是更旧、更薄的一种,上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串串地名和日期,中间夹着一些箭头和注释。
“这是我这一段时间走过的地方。”他说,“仓库那边、码头、市郊的小厂、还有两个临时工地。大部分地方不会给我上正式记录,最多记一个昵称和电话号码。”
“你给他们留的是什么名字?”
“林述。”
我愣了一下:“你不怕?”
“怕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对那些人来说,只要有个叫得顺嘴的名字就行。反正他们不会去拉你的学籍,最多查一下有没有不良记录。只要不动传送系统,这个名字在他们那儿就跟‘小王’‘小李’一样普通。”
“那万一哪天他们突然想起来查?”
“那就当我消失了。”他飞快翻过两页,“我现在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最多两周,久一点一个月。这样就算哪天有谁想起‘那个小林’,也只会得到一句‘早就不来了’的评价。”
“你把自己的生活拆成一段一段流动的临时工。”
“比被系统删干净强一点。”他耸肩,“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我被抓,甚至不是我被暴力对待,而是有一天,我以为自己在活着,只不过没有正式身份,结果突然发现,他们早就用某种技术手段把我的存在从现实里也一并擦掉——比如某次大范围数据同步,某个数据库自动按‘异常’的标准把我牵连进一堆事故案例里。”
“你在现实里好好走路,他们在后台把你写成事故参与者。”
“对。”他点头,“这种不对称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我们沉默着把手里的奶茶分成两半——不是杯数上的两半,而是喝到某一个高度之后,他把杯子直接塞回我手里:“剩下的你解决,我得保持头脑清醒一点。”
“你以为糖会影响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