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表上的每一行忽然变了意义。
以前它只是提醒我哪天有早八、哪天有实验,现在却像挂在教室墙上的倒计时牌,每划掉一格,就离那张写着我名字的长途车票近一点。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足以塞满各种照常发生的琐事:点名、作业、小测、社团活动,短到你一分神,就悄悄少掉了两三天。
第一天早八,老师照例点名。
“林述。”
“到。”我举手。
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再过不久,同样的名字会在另一个地方被喊一遍——司机站在长途车车门口,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喊:“林述?”
那一声“到”是谁答,记录不会在意。
中午回到宿舍,赵启明一边扒饭一边刷学校论坛:“你看,那个什么传送贴已经被删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滑过的地方已经显示“内容不存在”。
“删了好。”他嘀咕,“省得有些人拿这个当故事讲。”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晚河边见一面。”
那条旧河边的风比上次更凉。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支便利店买的圆珠笔,脚边堆着几块被冲上来的枯枝烂叶。
“你爸今天早上给你打电话了?”他一开口就是肯定句。
“你怎么总知道这些?”我站到他旁边。
“你爸那种语气,你手机放在桌上我都能听出来。”他说,“他让你期末回家?”
“差不多。”我晃了晃手,“大意是‘给自己留条路’。”
“那你怎么想?”
“我现在站在两条路中间。”我看着河面,“一条是回家按部就班,告诉他们一切都结束了;一条是帮你把这张地图走完一段。”
“对你来说,这两条其实不冲突。”他慢慢说,“你可以期末回家,和他们一起假装这只是一次‘被重点关注’的插曲。与此同时,这张地图仍然存在,只不过走在上面的那个人不是你。”
“你总是把话说得这么轻。”我叹气,“事情落在你身上就变成‘插曲’?”
“落在你身上才是‘事件’。”他耸肩,“落在我身上,系统都懒得给案号。”
风把他帽檐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熟悉的眉骨。我突然觉得有点刺眼,伸手替他按回去。
“还有九天。”他把目光收回来,“我们得安排一点真正的日常。”
“真正的日常?”
“对。”他点头,“吃饭、上课、去便利店给打印机买纸、帮室友抢选修课……这些东西以后比你脑子里那些伟大的抉择重要得多。”
“你现在倒像个生活导师。”我笑了一下。
“对一个准备离开的人来说,能留下的其实就是这些。”他顿了顿,“你以后回想起我,大概率不会记得具体哪条法条、哪项测试,而是某个下午我们一起在自习室睡着了,醒来发现手机压在书上发烫。”
那句“以后回想起我”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波纹一圈圈散开。
“那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回想版本?”我问。
“普通一点。”他想了想,“比如你对别人说起的时候,随口来一句——‘有个同学一起打过工,后来去了外地。’”
“就这样?”
“要不然呢?”他笑,“你还想说‘我认识一个在法律里被归类为异常的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小金属片。那东西自从模拟测试那天用过一次,就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个你还要吗?”我问。
“先留着。”他摇头,“等我走远一点,你要是觉得某些地方太刺眼,再拿它做一层垫。”
“你倒是很信任它。”
“我信任的是你用它时的谨慎。”
接下来几天,我们真的照他说的那样,把每一天都过得像一张完整的生活片段。
第三天晚上,他突然在群里艾特我:“明天谁帮忙代个签?我有点事。”
赵启明第一个跳出来:“你有什么事?”
“想赖床。”他回了一个懒羊羊的表情。
群里一片吐槽:“大三了还赖床?”“想什么美事呢。”
我在私聊里问他:“你这是在给自己练习‘不在场’?”
“正好。”他回,“让大家习惯我的名字从群里消失几节课。”
第四天,我们在教学楼下的打印店排队打印作业。店里吵吵嚷嚷,打印机吐纸的声音一台接一台。
轮到我时,电脑忽然卡住,老板烦躁地敲键盘:“这谁的 U 盘这么老,读半天。”
排在后面的他伸头看了一眼,笑:“老板,要不我帮你看一下?”
他三下五除二把程序重新打开,换了个路径,文件蹦了出来。老板啧啧两声:“你挺懂啊,要不要暑假来这儿看店?”
“我要是来,”他说,“到时候可能得换个名字。”
老板没听懂,只当是玩笑。
第五天晚上,自习室里灯光很白。
他坐在我后面那桌,桌上摊着一本书,却一直没翻页。我背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某些时刻落在我肩胛骨附近,又很快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