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趁老师在讲最后一条注意事项的时候,飞快打字:“吃点东西。”
那头回得很简单:“买了矿泉水和最便宜的面包。”
“你总算没拿奶茶当主食。”我回复。
“等有一天在别的地方喝奶茶,再给你发照片。”他写,“到时候你看不出品牌,就知道我走得够远了。”
午饭是在食堂解决的,味道一如既往地普通。排队打饭的人多得要命,勺子在菜盆里一下一下敲,汤勺碰碗的声音像密集的石子。
我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突然看见对面窗口的大屏上弹出一行通知:因线路检修,今日下午某条校车线路临时调整。下面紧跟着的是一条关于传送站夜间维护的提示。
“你看,又维护。”赵启明看见那行字,顺着我的视线吐槽,“我现在对这玩意有心理阴影了。”
“少用就行。”我说,“能走路就走路。”
“你这觉悟是被教育出来的。”他挤挤眉,“不过我也不敢老坐了,万一哪天像网上说的那样,出来多一只胳膊少一条腿……”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笑,笑声里带着一点刻意的夸张。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觉得胃里那点饭下得更慢了。
下午没有课,我本来可以回宿舍睡一觉,却选择去了图书馆。
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一片,桌上散落着别人留下的借书条和打印纸。我挑了一个角落坐下,把电脑打开,假装在写作业。实际上,屏幕上一直开着的是一个记事本文件。
那是一份我给自己写的“时间对照表”。
左边是一整天的时间轴,列着每一个半小时节点:八点、八点半、九点……右边我填的是“我在做什么”和“他大概在做什么”。
八点:我在教室点名,他在车上找座位。
九点半:我听老师讲课,他看窗外的田地和厂房。
十一点:我排队打饭,他在服务区厕所门口洗手。
这个表看上去有点像某种病态的游戏,却给了我一种奇怪的踏实感——至少在纸面上,我们此刻仍然属于同一条线,只是位置不同。
三点左右,他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到新星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句:“欢迎来到地图上的第一个圈。”
他发来一个我从没见过他用过的表情——一辆小巴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旁边写着“路还长”。
图书馆的空调吹得有点冷,我抱着胳膊,忽然很想站起来走一走,又怕刚站起就错过他的下一条消息。
五点多,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了室内的灯光,把每一个低头看书的人的影子都扣在桌面上。我的影子和别人看上去没有区别,只是肩膀不自觉地绷得更紧一点。
“你今晚还赶路吗?”我问。
“先在这儿找个便宜的招待所。”他回,“长途车下一程是半夜,我不想在站里等那几个小时。”
“住店要登记信息。”我提醒。
“所以我不会住那种正规的大堂。”他发来一句,“这座城边缘还有那种只收现金、不联网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皱眉。
“查货的时候顺便问司机。”他回,“你以为那些跑车的人只知道高速公路怎么走?”
“那安全吗?”
“比被系统发现安全。”他打完这句,又过了几秒钟才补了一句,“放心,不会出事。”
那句“放心”并没有让我真的放心,只是让我意识到他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提前踩过一遍。
晚上自习,我还是照常去了。
教室里的人不多,大部分同学周末晚上要么去约会,要么去网吧。留下来的这些看书的,大多是对成绩还有点野心,或者对未来还有点恐慌。
我摊开书,看了十几页,内容一个字也没记住。眼前不断浮现的是一些毫不相关的画面:长途车站昏黄的灯光、高速路边黑乎乎的树影、小旅店门口挂着的闪烁招牌。
九点一刻,手机在桌面上悄悄震了一下。
他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盏白得有点刺眼的灯,灯下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几个字被拍糊了,只能看出“大床”“热水”之类的轮廓。
“找到了?”我问。
“前台是个老头。”他回,“拿现金,看一眼我,问了一句‘是学生吗’,我点头,他就把钥匙扔给我了。”
“没看你证件?”
“看什么证件。”他打字,“这种地方怕的是查,不是登记。”
“房间怎么样?”
“床有点弹簧。”他发了一个笑,“窗外能看到一点公路的灯。”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突然有点鼻酸。
那一刻我很想问他:“你害怕吗?”却最终只敲出了另外一句:“早点睡。”
“你也是。”他回,“明天还有课。”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对他来说,未来几天不会再有“课”这种固定的坐标。时间表上那些整齐的格子从此撕开,他要用零散的工和不稳定的居所去填。
而我这边,还要照着课程表,一格一格走下去。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天空一点星光也没有,云层压得很低。楼下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了。
推门进宿舍,赵启明正一边戴耳机一边看剧,看到我回来,顺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没接到那边的电话吧?”
“没有。”我把书包放回桌上,“一切正常。”
“那就好。”他伸了个懒腰,“我现在一看到传送站那仨字,就脑壳疼。”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洗漱完躺回床上,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几次,又灭了几次,都是各种群消息和无关紧要的推送。
他那边再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再次展开那张“时间对照表”,把今天每一个节点都在心里走了一遍:早八点名、食堂排队、图书馆的冷气、自习室的白灯,还有那条巷子尽头刺眼的白光。
在这一天里,我们确实像计划的那样,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扮演了各自的角色——我在教室里举手说“到”,他在车站听别人喊我的名字,然后在一张纸票的背面写下下一程的时间。
倒计时的第一格就这样过去了。
它看上去毫无波澜,像任何一个普通周末的普通一天。
只有我们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所有的日常都被悄悄往两个方向拉开:一条线留在这座被记录得密不透风的城市,另一条线沿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红线,朝着越来越模糊的地方走去。